《青淮》沐米丫

2、反复

　　当第二天傍晚顾青淮再次与一个陌生男子并行在临河的栈桥上的时候，她不由得默默在心里哀叹了一下这缓释期的短暂。旁边戴着眼镜容颜清秀却略显瘦弱的人在顾青淮看来如同一个校园里青葱鲜嫩的学弟，她一如往常与他闲话聊天，从工作琐事到人生理想，他则娓娓应和，气氛再自然平和不过。有时候顾青淮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把同样的话说给不一样的人听，而对象是谁，她已然无力分辨。
　　能怎么办呢。顾青淮悻悻地想。从一开始发疯似的暴烈抗拒，到可以如流水一般地接见东一个西一个的未婚男青年而能不痛不痒，面不改色，这其间的痛苦煎熬，绝望疲惫，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捋得清的。
　　两人正不咸不淡地闲聊着的时候，顾青淮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她低下头将手机掏出来握在手里，看到屏幕的时候略有些纳闷与迟疑，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按下接听键。
　　“喂。”
　　“喂，顾青淮吗，我是翟言。我……”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对话没有办法很顺畅的顾青淮果决地打断他，斩钉截铁说了句“我现在有点事，等会儿给你打回来”，听到对方欲言又止的“好”之后，利落地挂了电话。
　　不得不说，这个电话来的时间点实在很微妙。顾青淮把手机塞回单肩包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和身旁的人畅聊人生，一边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回来的时候要去哪个安静的地方回这通电话。
　　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才不至于在心里硌得慌，万事皆忍惯于迂回曲折的顾青淮早已不存在了，现在的她更喜欢直来直去，半点都委屈不得。
　　和今晚的相亲对象互留了电话号码友好道别之后，顾青淮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过了廊桥，在对面的公园里找了长凳坐下，一边揉揉已略有些疼的脚，一边找到刚刚的来电回拨过去。
　　会发生些什么呢。其实顾青淮并不知道。
　　“喂？”
　　“喂。”
　　对方显然不是轻轻一点就可以打开话匣子的人。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顾青淮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
　　“我……其实……我那个……”想象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扭曲着眉瞻前顾后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青淮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顾青淮觉得此时此刻脑袋里已经有个小脚板在跺个不停了。
　　“那个……我……”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上一次是你不再联系我了。”顾青淮果决地打断电话里陷入无限循环的声音，选择开门见山大方迎客。
　　“上次是我不对。”终于算有点进展。
　　“后来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一直这么拖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主动联系我一次。结果……”原来如此。
　　顾青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语重心长地跟电话那头久未谋面的人谈心。
　　“我说过我没办法轻易相信和接受一个人。”那时就已说过了没错。
　　“我没有谈过恋爱，对感情的觉知也很淡。如果在一段关系里，你向后退一步，我便会退十步。”这些都是真的。
　　“那时我有主动给你发过微信，你回了一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就这样凭空消失。”想到那时顾青淮还有些咬牙切齿。
　　“我当然不会再主动联系你。我认为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何必再有过余的举动。”顾青淮内心平静，即使说着这些，也觉不必有任何扭捏。
　　“那个时候，你突然牵我的手，我的确有些不习惯，但我也并没有甩开你。如果你那时不松开，我也不会如何。说到底，你还是不了解我。”顾青淮很显然已经把爱情故事当成了平铺直述的叙事文来讲，那次牵手，是她生平第一次以恋爱的关系被人触碰，她的心骤然上紧了发条，慌乱得不知所措，她只是说了一句不习惯，对方便悻悻地放开，之后气氛便陷入某种持续的尴尬与低落之中，而顾青淮一心只想逃离那样让她无所适从的场景。
　　“我就是这样的，接受一个人很难，但接受了，就是全心全意。”无论是朋友，还是爱人，都是如此。
　　“我没有什么安全感，可能……我在感情上的抗拒与疏离与曾失去过重要的人有关……那个人对我影响很深，我……”是怎么了呢，明明是平静地在说着，眼泪却突然就掉了下来。
　　以为这么久过去，自己真的已经没事了。原来在重新提起的时候，那些入骨的疼痛与悲伤，全都还在。顾青淮轻轻抹了抹眼泪，淡淡地想。
　　后来，顾青淮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和电话那头的人一直说了很久，从过往到如今，从感情到理性，倒像是终于把以前隔着的一层纸渐渐戳破了。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夜色也更深了几分，晚风起了凉意，顾青淮缩了缩露出的小腿，准备挂上电话回家。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的心仍旧顽拗地不予一丝动摇。但她知道这一切或许将要意味着什么，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肯第三次回头寻她的，只此一人。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