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24、启程

　　很久很久以后，顾青淮都忘不了亲眼见到路远辰的那一天。
　　因为忙于处理在林部剩余的事务，他并未来得及回到凛川。要出发的前一天顾青淮带着行李自己坐车去了林部，路远辰在机场附近的酒店等着她。她已许久没有回来过，林部，这个埋葬了她全部过往记忆的地方，天色仍略有些灰。分明马上要见到的是一个长时聊天却未真正谋过面的男子，她坐在出租车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内心有无限平定。
　　车停了。她从后座上下来。师傅帮着提下了大箱行李。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站在了身边。行李被他自然地接过去。好奇地抬头看。
　　一张沉定温然的脸。比照片多了几分生动。
　　“你来了。青淮。”眼角有浅浅的笑意。
　　“嗯。”忘记了要说什么。也没有问一句你就是路远辰吗。在那一刻，她就像背着行囊到家的旅人，有人来迎她，她便只惦记着家里的暖窝与热羹饭，路途忧愁都抛向了九霄云外。
　　为什么会这样呢。顾青淮看着眼前满头大汗吃着火锅的大男孩，有些晃神。他们分明是第一次相见，第二天却要结伴去远地旅行。分明什么关系都还不是，此刻却对坐在林部街头，火锅就雪碧，互相叨念着之前查阅的旅行资料，彼此都有些酣然。
　　她真的是在陌生人面前浑身蜷缩内心紧绷的顾青淮吗。还是这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她有一丝一毫退怯之心的人，总能奇妙地让她觉得自如安宁。
　　她也解释不清，只是有些喜欢此刻在自己内心积累的安定感。没有戒备。也不必为什么忧虑恐慌。只是让自己这么松松散散地存在着，时间却也这样认真地停驻了。
　　路远辰。你好吗。
　　我很好。
　　这样见到你。我觉得很开心。

　　回到酒店后互道了晚安，高出顾青淮一个头的路远辰说我就住隔壁，有什么事可以叫我，眼神里是略有笑意的清澈。顾青淮却咧嘴拍拍他，“放心吧兄台，小女子也曾孤身闯天涯，晚安啦”，那个潇洒劲儿倒是把身后一脸真切的人逗得有些开怀。
　　关上门，顾青淮张了个大字稳稳地瘫在柔软的床榻上。分明还要起来洗澡洗头发将自己拾掇舒整，此刻却像是迎了排山倒海而来的倦意，万分心安理得地陷入沉睡。
　　她已许久，未如此舒展地信任过睡眠。无数个夜晚，她只是怀着满心的沉重与忧愁，内心冰凉地闭上眼睛，依旧恐惧将会准确无误在第二天跃起的光线。她曾是一个如此为源源不断的明日而深深苦恼的人。而此时，她抱着软绵的枕头，酣睡得像一个婴孩。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林部国际机场与团里的其他人汇合。路远辰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顾青淮背着一个旅行包在前面大步流星，刚洗的头发还余了些未褪的潮湿，四处瞅望，并未觉得有什么不自在。说真的，他们实在不太像昨日才相见的友伴，彼此之间相处模式有一种天生的契合，好像已在对方的世界里存在了许多年，早有说不清道不完的熟稔。路远辰考虑种种，与以前认识的旅行社的朋友联系，选了一个人数很少的私团。尼泊尔交通不便，居住条件也差强人意，顾青淮第一次出国，他希望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到了以后发现有一对从南京来的老夫妇，一对从杭州来的闺蜜，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独自出行的男孩子。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却有缘要同去一趟旅程，顾青淮微笑地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叹。
　　她其实是喜爱与人结伴旅行的。但无奈性情相投的人太少，能对旅行有同等认知与要求的人更是绝迹。她要的不是一路吃吃喝喝打打闹闹花钱享受，每一次出游，她的心中都存有某种神圣的部分。她珍视在路途中遇见的人，看见的风景。抵达向往之地，于她而已等同于一次精神救赎。所以当路远辰邀约她一同旅行的时候，她为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拒绝的念头而感到惊诧，就好像可以将一直以来珍视到不让别人轻易触碰的玩偶爽落地借给第一次相见的朋友。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他，路远辰，这样而已吗。
　　看着他在前面熟悉地换登机牌托运行李的模样，顾青淮心里某种特别的感受就这么泛了开来。他在身边的时候，时空都仿佛静止了。她的心，从一直以来的焦灼难挨中停了下来，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能感受当下的存在，就连她自己，也许久未见过自己舒展柔软的模样。毕竟，她已用这样紧张僵硬的姿势，独自撑了太久。
　　路远辰特意为她换了靠右舷窗的位置，据说去的时候能在飞机上看到珠穆朗玛峰。他换到了后面一排的中间，尽量离顾青淮近些，其余人散落在机舱各处，暂未有机会深入交谈。起飞前，他趴在座位靠背上对顾青淮说，等会儿不要睡得太死，好像可以很长一段时间看到成片的雪山，眼里净是打趣的笑意。顾青淮倒也不恼，只是骄傲地翻了翻白眼，“不知道等会儿会睡死的人是谁！”对，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顾青淮发现，和路远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孩童特质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归。即使如今她在别人面前，几乎都是清冷，沉默，淡落的模样，她仍知道自己内心依旧有一个极尽天真的幼童。她曾喜爱的人，无一例外是让她显露出这份原初特质的人。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并由衷地觉得快乐。能够简单无虑地活着，一直都是她的理想，是现实告诉她实现这样单纯的愿景究竟有多么困难。但现在，她愿意重新拾起这份信心。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想象着路远辰刚刚说起的延绵雪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