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23、旅行

　　不可错过的，是凛川的春天。
　　凛河旁的柳色新了又新，风起时不再有丝丝冰凉的寒意，只属于早春的这一分柔暖，化开僵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心。夜色里，顾青淮倚在沿河堤坝的栏杆上，闭着眼努力嗅着春日久违的气息，突然觉得有一些快乐。
　　即使快乐这个词，对她而言已是支离模糊的过去。
　　她一直如此，从未改变。在这个纷乱的人世间，她并不知自己要去到哪里，应该做些什么，她只是会因为一些内心觉得亲近的人事而感到欢喜，把内心丰沛的感受与情意当作自己生命全部的意义。有时她很羡慕，周围的人总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一步，一步，如何为人生做种种建设囤积。而她却从来没有选择过任何方向，对耗费精力获取一些东西也总是表露迟疑。她只接受内心自然而然的召唤，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够真正驱动她。这让她在尘世间看起来很难被推动，如同一只始终匍匐在原地的蚂蚁，除却偏执的理想，剩下的，只有岌岌可危的生命。
　　她是这样的人呢。顾青淮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错愕与无力，想到一次又一次，只能被动地接受事情的走向与结局。命运之绳不在她的手上，她曾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深深痛苦过。但心中某种不死的热爱与纯贞却又一次次将她挽救，让在这世间本来孱弱的她愿意继续相信自己抉择中正确的部分。她爱书。喜欢音乐，舞蹈，一意孤行的游历。闲暇时也写手札，和一些小故事。如果说她有什么理想，那便是成为一个安静柔软的女子，闲时写写画画，有许多机会可以出去旅行，有生之年把打算一直写下去的手札出版成册，那样她便会有无上的欢喜，并不再觉得人生还有任何遗憾。
　　而路远辰与她不同。他自小受到好的教育，家境殷实，父母温良，愿给他极大的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小时候喜爱足球和跆拳道，后来喜欢上摇滚，短暂地做了一个挂着电吉他风驰电掣的拉风少年，等到上了大学，彻底放飞自我，除了本来的设计专业，抽空去学了潜水，滑板和跳伞，整个一上天入海的新世纪热血青年。顾青淮听他讲这些的时候，内心有一点羡慕。他一直过着她梦想过的生活，拥有令她苦求不得耿耿于怀的自由，他在和她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起来，最终成为如今温厚笃实的模样。而她，仍是童年的冰凉遗留下来的一滩混乱，如同身在黑暗中，看到一米之外有阳光洒落下来。是那样温柔的怅然。
　　他们聊到很多，从顾青淮喜欢的顾城，木心，佩索阿，到路远辰一直以来看过的万千风景，从两人相见恨晚的石进钢琴曲，到一谈起就收不住的电影与日漫。顾青淮突然得以发现，平日少言寡语脱离人群的自己，原来会有一种很想跟一个人再倾诉些什么的冲动。和人交谈对她而言曾是件十分别扭可怖的事，但在路远辰面前，却又缚锁全销，忘至九霄云外。连她自己也没发觉，这段时间以来，与何青浅她们的对话里路远辰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会不自觉地提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嘴角眉间都是笑意。她已许久未遇见一个被自己的世界全然接纳的人。
　　“今年有什么计划吗？”两人又聊到旅行。
　　“这个嘛，暂时还没有。”顾青淮捧着手机望了望天，去年刚去了大理，云南周边盘转地差不多了，今年倒是很想出国溜达溜达。
　　“3月，能请出假来吗。”附了一个勾手的表情。
　　顾青淮略有些错愕，只是憨憨地回复他，“去哪？”脑回路的中断让她有那么一瞬间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呆傻……
　　“西行。尼泊尔，如何。”雪山，佛陀，山巅飞落，黝黑的脸上平静安宁的面容，一刹那在顾青淮的脑海里涌现。
　　安静地沉落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复他，“好。”

　　“啥，你要请年假？这还不到3月，我的时间还停留在去年！”林书洛一脸惊悚地盯着神闲气定的顾青淮，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出了天际。
　　“嗯。刚好约在3月了。”一边继续摆弄一堆要整理的资料。请假单已经提进流程，领护照的手续也在进行中，接下来，只要做旅行准备就好了吧。
　　“和谁？”该来的总要来的。
　　“嗯……就那个，路远辰。”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时怎么回事。
　　“哦。”咦，这么平静？
　　就在顾青淮由衷纳闷的时候，林书洛突然来了平地一声吼。
　　“你说谁？？！”唉。正中下怀。
　　让林书洛知道了的结果就是她立即跑到斜对面办公室把何青浅拖过来关起门联合对顾青淮进行严刑拷打……不对，是严刑逼问。
　　“你是说你要和那小路出国玩儿，真的？”莫名其妙被拖过来的何青浅此时也是一脸惊愕。
　　“只是约好一起去旅行啦。”就知道会这样。
　　“哼，他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你这傻子！”情绪激动的林书洛突然有了些母鸡护食的光辉。
　　“想什么呢，只是刚好约着一起去旅行啦，驴友驴友！团里还有其他人呢。”这么解释够合理了吧。
　　“嗯，不错不错，好好玩儿去。”本来被拽着来做盟友的何青浅缓过来之后笑容甚满意地走了出去，留下林书洛一个人站在顾青淮面前炸了浑身的毛。
　　“好啦，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想去尼泊尔，只是聊得来，刚好结个伴而已，你放心，放心。”这一顿好吃好喝好伺候，顾青淮觉得自己已很久没有这么乖顺的时候。
　　“你这傻子，和一见都没见过的男人出国，你不怕被拐卖啊，你是猪吗？！”欲哭无泪的顾青淮，发现她骂莫画的时候也曾是这等威风，现在竟然被这只林书洛彻底颠倒乾坤。
　　“很快就会见到了，何况，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只是志同道合可以一起旅行的友伴而已啦。”或许在别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如今的顾青淮很少顾及这些，只要自己内心有确信，便会不迟疑地做决定。她确定，她想去。和路远辰一起，她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期待。
　　众神之国尼泊尔。会是理想中的旅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