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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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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立夏过后的阳光炙热得如同恐吓。
临街的办公室里,一年一洗的灰色窗帘将自己最大限度地摊晒,给略显得狭小的空间带来些许幽闭意味。
此时此刻,躺在单人折叠床上安静得已然快没了呼吸的,是快要步入二十七岁的顾青淮。
其实并没有睡着。临街的地方太吵,闭着眼,路上车辆过往来回的声音,反而听得更真切。同屋子的林书洛因为要赶着点去开下午的会,一副“小心轻放”的姿态提前起了床,蹑手蹑脚拿了东西偷摸出门,最后也没有忘记放轻力道地落锁,而全程默默地听着这些响动的人非常自然地将自己设定为一具俨然睡熟的挺尸,借以强调自己并没有被吵醒的事实。
怎么说呢。人有时候会有非常奇怪的潜意识,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目的,只是在某种场景下,无比自然地顺从了大脑应激发给身体的指令。那么。这是不是代表,能决定我的,其实并不只有我自己。
被独自留在幽暗的房间陷入昏乱的顾青淮,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无聊地想着。
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认真这么掰指算起来,每日显得松松散散的时光,竟然已过去十年。
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呢,顾青淮开始一本正经地思考这个问题,好像对她而言,这并非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与戏谑,而是实实在在需要被解答的困惑。
十年这样长。长到顾青淮觉得早先经历过的人,事都已是上辈子寿终正寝的业障,与现在的她毫无关联。
十年又这样的短。短到她以为她仍是那个青春正好的少女,尚未被鲜血淋漓的成人世界淬炼得孤傲刚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停留在一个待嫁的年纪,享尽人间的自由丰华,不至被这个社会固有的框架与规则强行扭曲摧折。
但,这些都不过是四下无人时附和怅然的奢望。再过几个月就要年满二十七岁的顾青淮,显然已经被这个不近人情的社会列在了首要征伐绞杀的对象里。在这个只能勉强排上中国三四线城市的边远地域,到了这年纪还没有给自己披上婚纱顺利把自己嫁出去的单身女青年,过的会是如何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日子,其实完全可以想象。
以前听人说过,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活着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在这个愁杀人的人生大坎面前一筹莫展得快要经脉俱断的顾青淮,觉得比起死亡,人选择咬牙活下去,实在需要更多的勇气。
虽然并不知道该如何渡过眼前这道危险的河流,但不能回头,不能放弃,不能再向死神寻求解脱,如此,除了拼命支撑着活下去,又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人生啊。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么难。闭着眼也不忘皱眉的顾青淮,摸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负担百倍的心脏,感到隐隐钝浊的疼痛。
这一切会有结束的一天吗。会的吧。一定。
因为中午一直瞎折腾没能睡着,下午只能顶着晕腾腾的脑袋对着电脑憨愣地发呆。她知道工作表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推进,需要完成,但在这样不在状态又烦闷无趣的下午,不宣告临时罢工似乎是有点太对不住自己了。一直没办法把工作太往心里去的顾青淮,有时在放纵自己耍脾气闹别扭的事情上,算是有着特别的天赋。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出门开会的林书洛说是不回来了,一个人慢吞吞地换了衣服,到楼下打了卡便无精打采地往家走,一脸怅然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碰到正在街边等车的何青浅,眼睛瞬然亮了亮。
“何姐,在打车呀。”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全然忘记刚刚自己的一副蔫茄子样儿。
“是啊。还没打上呢。”美丽地笑着回应的,是已年近四十的何青浅。按理说像何青浅这样出生于70年代早婚早育女儿都已快上高二的中年女子应该和顾青淮这样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小姑娘有着再明显不过的分界,一边是人生沉淀经历沧桑的妻子与母亲,一边是涉世未深仍存天真的年轻孩子,阅历与段位,甚至是内心的清浊程度,应该都能再自然不过地划上一条线。然而,眼前这位年近四十却依旧明丽照人,身姿婀娜的何青浅,却是她的同龄女人里太值得倾羡的异数。嫁的人虽算不得英俊倜傥,但为人忠厚,性格豪爽,事业上勤勤恳恳,颇得人尊重与赏识,待她更是极好,照料全家上下,愣是没怎么让她操过多的心,甚至她的亲戚有事都会直接联系她家那位户主,这么多年下来她倒全然没有一般三四十岁女人操持家庭形容憔悴的样子,反而一直保有着年轻时候的简单纯透,当年的美貌也丝毫未减,任谁看了她都会将她当成大顾青淮没几岁略有风韵的年轻姑娘,许多第一次见她的人知道她的年龄后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顺便在心底默默赞叹一下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美丽的光芒。而顾青淮,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我今天想去吃幺仔家的凉面,吃了再回家。”陪着何青浅在路口等车的顾青淮随口这么一说。本来晚上被小姨安排了和一个人见面,结果下午接到短信来说那人回来得晚,所以要改时间。顾青淮挑了挑眉毛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回了句“刚好我今天感冒有些头疼”,放下手机后认真地舒了好一口长气。没办法,频繁地上战场人总是会累的,顾青淮非常感谢那个人给了她一丢丢聊以喘息的机会。
“凉面?嗯……要不我和你一起吃了再回家,反正今天又是一个人。”穿着短裤踩着高跟鞋露出俏丽的腿部曲线的何青浅一边说着,一边就带着顾青淮往前走。反应慢半拍的顾青淮短路了两秒然后才知道高兴,毕竟,和何青浅一起吃晚饭并且打发下班后的时光,听上去实在是个不赖的选择。
“所以你本来晚上又要去相亲的?”两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中途还能听见顾青淮那投入的拌嘴声。
“对啊,小姨说是别的地方交换到她那儿的同事。”想起之前小姨在电话里的一阵深情描述,不由得微微打了个颤。
“那可以啊,改天去见见。你呀,兜转这么久还没有遇上个有缘的,希望老天保佑,今年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何青浅说得略有那么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但其间的真诚顾青淮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她就是这样,作为一个大姐姐一样的存在,一直关心着这些从一开始就交好的小姑娘们,虽然比她们年长些,但交流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障碍与芥蒂。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空闲的时候要么约着人一起打打麻将,吹吹牛,要么就是在外面和朋友一起玩儿,喝酒唱歌跳跳广场舞。偏偏何青浅既不会打牌也不会喝酒,还晕车,下班回家一般早早敷个面膜没到十点就上床睡了,生活作息规律得不能再规律,放在如今这灯火酒绿人心浮动的社会,简直能列入珍稀物种。
顾青淮打哈哈似的笑笑,算是回应。她愿意用最无暇的真诚来对待眼前这个时间愈久就愈是信任喜欢的姐姐,然而她心中有些不得不隐藏的部分,实在很难有被分享的可能。
一边聊着吃完了爽口的凉面,两人结伴沿着河边的绿道开始饭后散步,说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说起婚姻,说起曾经的感情。能够彼此信任无比自在地相处,或许真的能算是一桩不浅的福分。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火流萤,又一个五光十色,清风为伴的夜晚。一天,又一天,整个人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吧。我是谁,我在哪里,将至何方。一切却仍是悬而未决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