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18、俱焚

　　从前古远的时候，过年是一件挺重要的事儿吧。
　　顾青淮听着门外客厅里一家老小打牌呼喝的热闹劲儿，眯着眼开始一本正经地发呆。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人人脸上亦都有真切的欢欣，小孩子念完一学期的书告别了期末考试也只需要一心等着吃糖疯玩儿拿红包，是做梦都会笑醒的惬意时光。那个时候，快乐那么简单，人拥有的不多，欢喜却俯拾即是。如今物质丰盛倍胜从前，家财万贯者也大有人在，生活却淡了滋味，这年，也失了乐趣。或许，我们自以为的康庄大道，实质不过是高歌猛进的自取灭亡。这些时候，这种清醒，终是孤独。
　　年过了一半，却又像没有过似的。何青浅在她们的微信群里晒出庭院里一大家子人的合照，回了婆家的杜若不忘跟顾青淮吐槽李云之的老家举目荒凉的清景，林书洛也就抢红包的时候出现及时一个不落，其他时候估计都忙着吃忙着玩儿去了根本没空顾她。而莫画终于也从日本回到了家，在视频里一脸灿烂地坦白其实她只是选择了最后一期公司给的旅游福利，拒不归家什么的那都是唬着她玩儿的，弄得顾青淮某一瞬间真的很想隔空捏死她……
　　而路远辰也未与她断了联系，每日短信电话，倒很义气。他坚持叫她青淮，而在她的周遭，只有父亲才会如此唤她。她心中感觉微妙，却也觉无碍，便随他去。隐隐的，顾青淮觉得这个并未见面的男子性格里有一种可爱的矛盾。从微信里的种种痕迹来看，分明心下沉静，理性持稳，平日也多是看书运动，想来应该是睿智内敛少话的男子，但他对着顾青淮，却又是另一番模样，话多，脸皮也略厚些，不同于那些安静沉湎的印象，倒让人觉得自在有趣。不知不觉，顾青淮竟已在暗自期待路远辰每日的联络，两人天南地北，总是可以说些有意思的东西寻些开心。
　　家里人眼见她这段时间的变化，亦不多言，只是暗中观察一切如何行进。顾青淮心下了然，亦装作无知无觉。她只是珍惜眼下一段值得感激的相逢，却并未朝恋爱婚姻那厢想了去。她行到此处，早已伤痕累累，也不会再如少女时一般有无所保留的天真。爱情和婚姻于她始终是一道繁琐的难题，她并不相信有人可以上前轻易打开她人生的死结，也不相信上天会给她一个轻省的解脱。即使在她用波澜壮阔的情感喜欢着陆衍的时候，她亦是不信他的。不信他会爱她。不信他会给她圆满与成全。即使他给予爱，也不信那爱会恒久如一。在感情上，她几乎是有受害预想的女子。唯一倾心相信过的，也只是失散在多年前的一个林川陆而已。
　　以前想起对林川陆的失去，想起对陆衍那永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也会一个人躲起来心伤落泪，而现在则已觉很淡。曾以为失去的是全世界，也因为对方的漠然与忽视而如万箭穿心，失尽生机，如今却觉得也都不是那么重要。顾青淮跟路远辰说，当她心里有爱的时候，便是极致柔软的，哪怕对方只是眨眼皱眉，都足以在她的世界里引起震动。她向来是如此没出息，决定了，便是全心全意，仿佛先与天父地神缔结誓约，此生必坚贞不悔。
　　路远辰则看得分明，他说，青淮，或许你对他们并不是爱。是你天性里太想要爱，也太想被爱，得到爱的机会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热烈地想要与之俱焚。
　　顾青淮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内心如同有万千怅然在分解舒放。
　　这么多年，只有你，能一语道破真相。
　　路远辰，我好像小看你了。
　　顾青淮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静静地想，她何尝不明白这些，然而即使明白，也没办法改变自己这种天性里的匮乏，没办法治愈这自幼而来的宿疾。她的内心一直深藏着幽暗难缝的缺口，它们总是适时出现，四处作祟，一不小心，她便会被激发而出的冲动与疯狂撕得粉碎。
　　她其实并不知道爱为何物。所以她才总是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一直深居在黑暗泥淖之中，对光明有着至极的渴望，却也有不敢亲近的羞耻。
　　仿佛那些幸福美好，从来都不是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你能明白吗，路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