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17、倾泻

　　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放了假。
　　顾青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简单将长年积灰的办公室扫了扫，便干脆地拔了电，掩了门。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留恋过什么了。万事万物，亦再无声响能将她惊动。甚至这凡尘何年何岁，她也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心灰死湮落如她，却也曾有过感情如水丰溢的时候。以往那个敏感柔软的女子，恐怕见了如今的自己，也断是不依不信的。
　　谁让命运翻手云，覆手雨，不过几年光景，一切，却也再不能如初。

　　每年过年都要回老家的林书洛一如既往提前没了影，何青浅也随着丈夫女儿回了婆家，杜若则跟着李云之去看望许久未见的公公婆婆。每到这个时候，顾青淮才会清晰地发现，天上天下，她果然，仍是独自一人。而她不能为此感到害怕或张皇，因为孤独，是她为自己亲身选下的道路。
　　顾青淮记得，那时不知哪里来的决心和勇气，在心里与过往尽数斩断联结。亦不知如何能发了狠心，竟就如此在旧时好友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潜意识里，是如此不管不顾想要杀死自己吗。为了杀死这个自己也厌恶的自己，竟不惜以曾最珍视之物作为代价，也无半分不忍吗。
　　是有多恨。
　　是有多恨，才会只能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已多无谓，才会把旁人眼光看法一一抛却，再冷目自对举剑杀伐。
　　毁天。毁地。毁前尘。毁来日。耗尽精元，湮没感情，竟只是为了能与他彻底诀别吗。
　　伤心到了这般地步，竟会是这样一场无言的自戕自焚。如何不叫人感叹。
　　顾青淮与路远辰说起过去。
　　她说，她很感谢初恋。
　　她说，她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她说，她也曾一心一意喜欢着陆衍。
　　她也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说起这些可以无关痛痒，如同在说一段与己无干的往事。仿佛那个已为情死去的人不是自己，仿佛被辜负的，也不是自己最后的真心。
　　她一直都不太相信幸福这回事，总觉得，那离自己太遥远，太遥远，远到今生不必生起任何的贪望与奢想。
　　她是一直对自己的不幸持默许与赞同态度的人。仿佛如此才是应当，而多受一分幸运安宁，都是她的罪无可恕。
　　在他之前，她没有相信过什么。在他之后，也不再有什么能让她去相信。而他在的时候，她却已然忘记了。
　　路远辰看着她如自说自话一般的信息，只是默默聆听，仿佛因为她的松弛与不芥蒂而变得柔软，最后亦能将自己的尘封往事一一说予她听，宛如旧友重逢，各自回首从前。
　　说起陆衍的时候顾青淮想起前几日还与何青浅她们一同去了他的新家祝贺乔迁，他如今的女友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嘴角淡淡有笑，一双璧人估计也离缔结良缘不远了吧。想到这里顾青淮忽然神伤，动情处硬是落下几滴泪来。她抹去眼泪笑着告诉另一边的路远辰自己此刻的傻模样，等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青淮。
　　路远辰喜欢这么叫她。
　　你可以放下的。女孩子，多心疼自己些好。
　　顾青淮放下手机，内心深静如湖。
　　是啊，该放下了。
　　就算这份心意再丰沛真诚，贞定不渝，就算总是觉得上一世定有前缘，他却是自始自终，未曾认真看过自己一眼的。对目光向来在别处的陆衍，她或许真是只如风雾，渺如云烟。他不爱又如何呢，顾青淮想，她的感情从来只是一尾漩涡，无有善终。她早已习惯了。
　　顾青淮没能想得太多，只当半路相逢的路远辰是一个可安心诉说的出口。她与他分享她的秘密，有些甚至连何青浅她们也未必知晓。她始终知道自己在顾青淮的寻常外表下另有面目，她向来不甘于尘世里一个循规蹈矩的身份。而她却可以让内里的自己无挂无碍在他面前散漫行走。想来，这亦是一种值得感激的殊遇。
　　事实上，她为了与这世间的残暴与无理抗争，早已不堪重负。对她而言，宁以死，也不要一段丑恶困缚的婚姻。她追索至真的感情，若不可得，就要洒洒脱脱浪迹天涯的自由，委屈心意与并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勉强终生，她断是不会应允。
　　一路走来，顾青淮已然觉得太累了。在自由与葬身中摇摆，在执拗与牺牲中徘徊，在惶惑与恐惧中佯装镇定，来来回回的倾轧摧折，她已然心力交瘁。而路远辰如同一个适时出现的港湾，允她暂时的宁静与安和。不知未来会怎样，毕竟，她已过了许多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在这不长不短的生命里，她总是等待着最后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