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淮》沐米丫

19、涅槃

　　顾青淮无数次地审视过婚姻，最后无一例外地得到相同的结论。即使是好爱情，婚姻对人而言也是桎梏大于助益，更别说这世上有多少貌合神离，苟且背弃。她看问题一向悲观，因为不自由，所以即使搭上性命也要渴求，而婚姻这种社会性产物恰好与她追索的合乎本性，天质自然相背离。顾青淮想，爱情是一种本能，属灵魂层面，而婚姻不过是让社会得以维继的一种方式，延续香火顾佑家庭，更多是一种规范与责任。从某种程度来说，婚姻并不合乎人性，至少她自小见过的婚姻，大都漏洞百出，妻子与丈夫被限囿于道德规束与家庭负担及利益之下，感情被一日一日耗个干净，只是别无他法的机械维持。更有甚者，在婚外不断寻求新鲜与刺激，对婚姻全无尊重与珍惜之心。一些中年男子仗着自己已有的身份权位，勾搭周遭年轻女子作露水情人，也并不鲜见。这样的人，回到家中面对发妻仍是面不改色，仿佛作出这些龌龊事的人的不是自己，而这样的婚姻竟然一再得以维持，也令顾青淮觉得不可思议。

　　顾青淮曾与何青浅一道讨论过，说起一些亲耳听闻的桃色事件，生出许多慨叹。一些女子年轻美貌，二十几岁年纪却与四五十岁的已婚男人纠缠一处，几乎可以叫对方一声爸爸，那是怎么横得下心的呢。如此还逗得何青浅开怀大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不过是心怀鬼胎，各取所需，既然做得出，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就连公司里也不乏这样的例子，的确有未出阁的女子同身在高位的人厮混，最终谋得一些好处的事情，而顾青淮如何也不能理解，就为了这些，身为女子，便可以作践自己到如此地步吗。这样的事情看多，顾青淮更加确认现世婚姻的丑恶与荒谬，仿佛人类共同编织了一个美妙的谎言，而身涉其中的人大都能体味到它的苦涩，却还是要佯装镇定继续粉饰太平。
　　如此，又结个婚作什么。顾青淮觉得无趣，对无真理，爱，与美的东西，她的态度向来是毫不犹疑的弃绝。她宁愿一个人孤老终身，也不要别人来侮辱她心中感情的持重与神圣。结婚。与一个对等的人互换誓言。她对这样的美好顺遂，完全不存奢想。在她看过了这么多不美丽的关系过后。
　　“我甚至对生命从未有过什么想望。活着度过今日，便已觉得幸运。”假期的最后一晚，顾青淮心中如水沉静，莫名想到这些，一字一句敲下，发给另一个城市里的路远辰。
　　“青淮。你何出此言。虽然不知道你曾经历过什么，但生命还是有许多值得留恋的美好。你不要这样说，我觉得心疼。”不多的话，却让顾青淮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柔软地开始陷落，好像就这样，可以一直陷落到最深远的回忆里去。

　　她一直羞于承认。她是不想活着的。
　　自顾青淮记事起，生命就是一场场无休无止的灾难。她自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母亲狠戾的责骂。大多数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已觉得要层层深裹，身不由己看人脸色，如同寄人篱下。这令她从小没有如常的认同与归属感，乖巧懂事的外表下已悄然筑起万丈铁堤。在她的心灵深处，关锁着一个沉淀了至深苦痛与怨恨的恶灵。她一直在试图成为一个表面阳光，成绩优异，令人称羡的孩子。其实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深锁内心的丑恶与匮乏会曝露于阳光之下，成为众人的厌憎与笑柄。她一直都是如此矛盾，一边渴望着善美与完整，一边拼命遮盖自己内心种种丑恶的坑洞。
　　她对自己粉饰太平，佯装一切从未发生。如此，竟也混混沌沌过了二十余年。如果不是临近大学毕业，顺从隐忍的外衣因由内心的竭力抵抗而彻底崩塌。如果不是在天翻地覆的漩涡里她一并失去了这辈子最不想失去的人。如果不是大难过后，绝地新生，那么，顾青淮便永不会有如今的模样，不会从至深的沉睡中醒来，不会感受到什么是真真切切的自己。
　　顾青淮记得，几年前那一场变革，令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她越来越少考虑他人的感受和意见，开始正视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想要去走的路。她从瞻前顾后，变得一意孤行，并不惜代价。她放弃了继续读金融专业的研究生，也无心谋求在大城市高阶高薪的工作，随父母回到家乡凛川。为了养活自己，她去了现在的公司上班，重新认识了珍贵的人，不上班的日子她便窝在家里看书，画画，跳舞，不忙的时候请出假来独自去向往的地方旅行。她过去二十年都是为了别人的眼光在活，旁人只知这家的孩子懂事听话，成绩斐然，却不知她内心真正的憧憬。上学，考试，争第一名，活在掌声与光环里。她好像是已累够了，已全然不再管顾这些，只是随性闲散，拾起以前只敢偷偷做的事情，开始一本正经地不务正业起来。
　　她变得这样多。
　　而曾经那个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人，是再也看不到了。
　　顾青淮把脸埋进枕头。她何曾不知道，这是她历经此劫的代价。她何尝不明白，冥冥中有某种力量在暗自推动一切。就连后来对陆衍生起的那份喜欢，不也是对自己内心残缺的成全。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理会电话那头路远辰是如何回复，仿佛不过是四下无人与自己执手对谈。
　　她累了。昏昏沉沉睡去。黑暗中，手边的电话最后一次亮起。
　　“青淮。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