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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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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
2016年最后一个工作日。
顾青淮伙同林书洛去斜对街的良品铺子搬回好几口袋零嘴,给明天要加班的同事们预先屯粮。
喜喜庆庆的氛围,每年尾顾青淮最惦念的保留节目。
这一年,我们还是在一起呢。
顾青淮看着周围聚众抢食的熟面孔,不禁呆呆地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相信任何永恒。或许,人的成长都是从生命中重要的失去开始的。而她,失去了整个世界。如今种种,似乎已然是赊借的来生。
她只是看起来还活着。真正的她,在她回到这里之前,已然死了。她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或者,失去了那个人的自己,还能是谁。
她已算不明白。
世间广袤,而斯人微末。一个人如何煎熬,如何苦痛,如何劫后余生,于它无关痛痒。时间仍有条不紊地流逝,凡世烟火轮转不息,一切理所当然地向前推进。而某一刹那,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不再能跟随世人的脚步。她或许死在那里了,又或许,只是永久地停驻在了原地。向前走的只是她不再需要的躯体,她的魂灵,已然在某处安居,下葬。
“顾大淮,坏过来,介个猪肉脯好好七!”给自己塞了满嘴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林书洛突然高声呼唤,将思绪飘远的顾青淮从天外拉回人间。看着依旧没吃相的林书洛她觉得有些好笑,而后无比自然地上前加入了她们。
暂时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吧。
虽然我明白,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能是永恒。
元旦一过,周遭又都是忙里忙外的寻常模样,仿佛天地改换也影响不了世人日夜依循的轨迹。有时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有一条顺理成章的线能依托着虚空生命的轨迹。因而俗世里柴米油盐的生活往往是对真相无比默契的隐匿。我们宁愿自蔽耳目,一同做一场百无聊赖的梦,也不愿在有限的时间里正视灵魂的发问与困局,仿佛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便能从令人如坐针毡的考验里侥幸逃匿。
我们竟是这样害怕获知最后的真相吗。甚至不惜世代以如此方式麻醉自己。甘于平庸的确能换来俗世的稳妥与安全,然而在精神境地与灵性修持上一无所为,就应该是我们自身选择的命运吗。
顾青淮时常在想,人活得清醒,是否便意味着注定的孤独。这些年,她虽仍与父母同住,但于所行之路依旧形单影只。她与这个世界的交换太少,觉得无法被理解,也不愿被理解。大多数时候她只愿独自栖息在自我的维界里,隔绝一切外界的浮闹喧扰。这让她觉得自己常常是不动的,即使周遭世界轮转不息。
有时她坐在办公桌前,上一秒还全身心沉浸在手中繁杂的工作里,下一秒就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空落,甚至不解自己如何会于此处出现。她究竟是丢失了记忆,还是自己不愿再要过去。她是谁。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分明困惑如此,却仍要日复一日配合这戏码。她期望能获得一个解答,而她的发问却如被掷入茫茫星夜,没有分毫的回音。
她在孤独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很远。
远到她时常会觉得,这世间已难以留住她。
她所做的一切,看书,独思,旅行,都在令她自觉背离如常安全的热闹人间。她变得清醒,清醒到能明辨世间万物在宇宙时空中的位置,清醒到能回溯生命初诞的场景,亦能想象人类终极的命运。
她已不再是那个为了感情而颠倒自己的天真少女了。冷静得已近如淡漠的顾青淮,觉得自己已然失去了性别。此时此刻,她只是于这微末的一隅短暂寄身的,一个能思想的生命。她的热情,湿润,柔软,已随着她不可逆的沉静客观消磨殆尽。她不愿记得的过去,将她从无知无助的人子,锻造成为百毒不侵的魂灵。从那一刻开始,她便不再属于这里了。她知道得这样清晰。
而她不知的是,这样算起来,对那个人的失去,于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