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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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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睡醒,燕北云心情很好。
不管是谁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心情都不会太差。
净尘依旧席地坐在一旁,听见燕北云醒来翻身,睁眼朝他看去。他似乎一夜都只在打坐,然而燕北云对他的处境并不关心,径自跳下床伸着懒腰,姿态随意地问:“几时了?”
这也实在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身处无可计时的野外,如何能够得知准确的时间。然而净尘却语气平常地答道:“卯初三刻。”
燕北云点点头。他醒来时看见外头日照,闻到窗外透来的湿气就已经判断出时辰,此时再得净尘回答,也不过是多加一遍确认。
衣上浅浅睡出折痕,燕北云展袖拍平,抬腿向外走:“走,进城去蒋家新宅看看情况。”
直长的青丝披在身后,一路垂到腰际。燕北云低头抬手将头发拢在颈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已经抽出发带整齐地束起马尾,余下鬓边两缕略短的发丝滑落,又被迎面的晨风微微吹起。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曦光。燕北云今天这副打扮应该是不打算再杀人,至少这一趟进城不打算杀人。
蒋宅前早已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面上神情各异,唯独没有同情。燕北云拉着净尘一路挤开人群挤到最前边,果然看到地上白布蒙罩躺着十四具人尸,而那侥幸留得一命的奶娘正紧紧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向站在旁边一脸阴沉的知府哭成一个不成形泪人,哭声竟然比怀中的婴儿还要响亮些。
离知府最近的百姓听到那婴儿嘶哑的哭声,脸上终于起了一点不忍的恻隐之情。净尘也一直在紧紧看着那个婴儿,燕北云左右顾盼几下,一双漂亮灵活的眼珠滴溜一转,心中突然多了点想法。
昨晚净尘替他梳发理发,他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随口说一句戏言,净尘却真的认认真真不仅替他烘干还要替他梳理顺畅,果然同老方丈说的那样,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老实和尚。
而面对一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老实人,不起点使坏的心思是很难的。
燕北云一把挽住净尘的手,突然笑起,笑得如春阳般薄灿灿而又动人。他示意净尘略略低头下来,附到他耳边,悄然轻声道:“你昨日上门劝善他们不肯听从,落得个横尸凄凉的下场。他们生时不肯听你的话,如今死了,你不妨再与他们续一续缘分,替他们念上一段藏王经,也好叫他们早日消了旧业,往生极乐。”
燕北云如果软下语气跟谁好好说话,那么一般而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净尘好似对他肚中的算盘无所察觉,又或者被他那看着极为真诚的晏晏笑意迷惑,略一思索觉得有理,点点头就向那奶娘和知府走去。
说服净尘的过程抬过简单,燕北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被他放开的手,顿然失笑。
净尘却在众目注释之下神色坦然,走到知府身边,行礼述说来意:“贫僧云游至此,陡闻家主噩耗。贫僧与此人家有些缘分,愿大人许贫僧念诵经文,送亡者超脱苦海,早登极乐。”
知府看着他,刚要点头应允,身旁的奶娘抬起哭肿的泪眼看向他,待将净尘的容貌看清,突然惊恐地指着他:“他!他!”
她跌坐在地上蹬着腿连连后退,声音嘶哑地尖叫道:“他昨天来我家说有灾,晚上人就被杀了!他,他,他们一伙,他是打暗哨的!”
净尘愣住,没想到那奶娘竟会如此指认他。他想要解释什么,身后却已有两个公差一肘撞来,狠狠将他撞倒在地扳过双手反绑在身后,将他死死按压在地上。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净尘被从地上押起,脖上横刀,押往衙门审问。看着知府沉如黑水的脸色和奶娘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净尘终于明白过来,所谓超度亡魂,不过是燕北云哄他上当的一个陷阱。
燕北云——
人群之中,哪还有燕北云的身影?
如果有谁能看到燕北云此刻的表情,就能知道什么叫做幸灾乐祸。
但是和尚做牢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让人开心,燕北云只要一想,就忍不住笑得很是有点恶劣。
他正躺在衙门公堂的房顶上,阳光很好,微暖的热意几乎哄得他昏昏欲睡。身旁掀起一块瓦露出一个方正的小孔,燕北云仰面朝上,手臂枕在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底下的堂审大戏。
竖着两个“肃静”黑字的公堂内部自然比不得外头的春光明媚,要阴冷许多。净尘的处境也不太好,正五花大绑被两个公差押在地上跪着,僧袍外都染了不少泥灰。
以净尘的能耐,燕北云知道他是绝对逃脱得了的。但燕北云同时也知道,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人,净尘是绝对打死不会动武,就算被人污蔑,也只会期望在公堂上堂堂正正地脱罪。
唉,要不然怎么说是老实人。
惊堂木一拍,知府板着一张威严的脸,开始审堂。
燕北云听了一会,很快觉得索然无味。
奶娘哭天喊地地喊冤,不仅自个哭还要暗暗掐怀里那孩子,让他也不停地哭以来博取同情。知府和蒋三明显有关系,燕北云早打听过,颇大的提携之恩,每年知府往上送礼都是蒋三出钱,两个人狼狈为奸,此时抓道净尘这样一个疑似凶犯的人物,无论如何都要问出点什么。
惊堂木又是惊天动地一响,伴随着知府怒不可遏的高喝:“证据十足,还不肯坦白?来人,上刑具!”
燕北云浑身一激灵,立刻清醒过来,扒着房顶掀开的小洞急忙往下看。
审净尘当然是审不出什么的,他只是好心去提醒蒋家人灾祸将至,又没有动手杀人。而就算燕北云真算他的半个同伙,依照净尘的性格,也不会把燕北云供出去。知府恼羞成怒打算直接来个屈打成招,而公差得了知府的命令,此时已搬出一套夹指的夹棍来,准备对净尘上刑。
燕北云只看一眼,就觉得手疼。
他算是从小在道上混,吃牢饭蹲监狱的事情没少干过。虽没被上过这么严重的刑,却见过别人被用刑后的模样。
那是某一回被关在他隔壁的一个中年汉子,和他这种常年犯事的牢饭常客不同,是个老实被冤枉的农户。那人不懂迂回,也不知牢中弯绕,惹恼了牢头被叮嘱“好生招待”,被拖回来时十指扭曲变形,血肉模糊,整整哀嚎了一个晚上。而后来,听说他出去后也未得医治,双手作废,没几天便上吊自杀了。
他哄骗净尘进公堂,只是想叫这不知世事的和尚体验一下百口莫辩的滋味,如今那知府却真要动格对他上刑具,那怎么行。
况且燕北云心里也着实有些犯怵。净尘被关在狱里吃牢饭,这消息若是传回天禅寺,老和尚知道自家宝贝徒弟被人忽悠着玩,他下回去别说喝茶,恐怕连板凳边边都挨不到,还要被一群小秃子打出去。
就这样吧,红尘世事,净尘又不靠这吃饭,浅入便可以了。反正他们这些僧人最喜欢见微知著,有一就能知百。
燕北云手下一拍,顿时将那掀开的瓦片拍碎,捏起一块直直朝公差腿上弹射出去。
公差解开净尘腕上的绳,正将他的手指套入那恐怖森森的夹棍里。他忽然腿上一疼,夹棍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扑在上面,抱起腿哎呦哎呦叫起来。
抬手一看,竟然有血。
堂中哄然一片,慌乱起来。知府猛得从座上站起来,指着净尘愤然吼道:“你这妖僧,不肯伏法,施得什么妖术!”
燕北云嘴角一撇,十分不屑。
妖僧?人家可是天禅寺首座方丈的徒弟,平常任你叫多少声圣僧都高攀不起,还有眼无珠地在这叫什么妖僧。
他又捏着碎瓦连连发去,在知府开口叫其他人之前,把危立在一旁的其他公差也打得接二连三叫唤,捂着胳膊捂着腰腿跌坐在地上。
燕北云看不到净尘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不管是刚才即将受刑还是如今满堂公差倒地,都脊梁直挺头颅低垂,跪得纹丝不动而恭敬,好像对这突然的变故根本不在意,也不关心似的。
燕北云不知怎么觉得有点烦躁。
耳边知府惊乱的叫声越发聒噪,他忍无可忍地手腕一转,知府桌上的笔架顿时应声爆裂。
知府两眼一直,跌坐回椅子上,指着净尘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人屁滚尿流地爬出来:“大人!我们不该审佛门弟子啊!得罪了佛祖,佛祖降罪显灵了!”
燕北云于是又高兴起来,在屋顶上笑得险些滚下屋顶。
佛祖显灵?佛祖忙着吃香火,哪里有空管你们这些惩恶扬善的小事。
知府依然直直指着地上的净尘,吃吃哎哎道:“妖,妖……”
燕北云眉头一挑。
怎么就不知道改口呢?
他捏起最后一块碎瓦,指尖凝力,一声朝知府打去,直直的在乌纱帽上打出两个对穿的洞来,腾起一点点青烟。
知府尖叫一声,双手护住自己的头顶缩起脖子,终于又惊又怕地喊道:“关起来!把这妖僧关进大牢,好生看管!”
燕北云叹了一口气。
好吧,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改口。
他还得找机会把净尘从牢里捞出来。
其实让净尘在牢里吃几顿牢饭,燕北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几个公差得了教训,押着净尘的时候仍旧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手上力道却都带着怯意,放轻不少;但是知府在公堂上被拂了这么大的面子又出了这么大的丑,等净尘被看押起来,恶向胆边生,心里定是有很大一口恶气要出。
在牢里被揍么……
燕北云摸一摸自己的脸,嘶了一声,还是觉得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