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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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师哥，燕北云拐回净尘身边。净尘默默地看着他，于是燕北云简单地解释道：“那是我师哥，和我关系很好。有些消息我拿不到，得托他去问。”
净尘不知又在想什么，半晌，道：“贫僧以为，杀生者，皆是独来独往的孤客。”
燕北云闻言双眼一瞪，漂亮的眼眸立刻满含惊讶，熠熠生辉。
“为什么杀人的不能有朋友？”他不可思议地反问。“杀手也是人啊，卸了刀子照样过活，你没听见我师哥都娶老婆了吗。秃子，你对我们这行有多大误解啊。”
惊呼之余，燕北云发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净尘确实没有他想得那么愚钝，只不过对于他这一行的误解，实在是过深。
他一把抓住净尘，拖着他往前走：“不行啊，你怎么能这么想，这个想法很有问题，得矫正过来。来来来跟我走，我们去吃饭。”
一连走过三条街，燕北云终于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时间还不到饭点，进出的人员稀落，燕北云拉着净尘在临街摆出的桌椅前坐下，立刻就有人殷勤地招待上来。
“这店虽然开在洛阳，江南的菜却做得正宗。”他问净尘。“你吃咸吃甜？”
听燕北云如此介绍，伙计高兴道：“是嘞，这位客人一见就是见识高的！实不相瞒，咱们东家自己就是苏杭人，因而认得的厨子也都是那边请来的，口味十足地道呢。”
净尘道：“皆可。”
燕北云略一点头，便不再管他，径自点菜：“一道糖醋桂鱼，鱼不用太大，八两左右；一道龙井虾仁，一道鸡汁笋尖，一道莼菜豆腐，一道清炒豌豆，都用素油炒；然后再来一份炸南瓜酥上浇甜酒酿，一坛‘一酿青’米酒。”
伙计怪叫道：“我看这是一个和尚嘞！难道和尚也能喝酒吗？”
燕北云笑道：“哦，那你给他上壶茶吧。店里有什么茶？今年新炒的铁观音可到了？”
伙计连连点头道：“正巧，您运气好，前两天刚进的货。‘僧奉观音’——倒是雅事呢。”
燕北云向他抛出一粒银钱：“铁观音不要泡太老，头汤沏过就把茶叶滤出来。辛苦小哥，去吧。”
净尘道：“粗食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伙计得了赏钱，哪还管粗不粗食，头也不回乐颠颠地去了。倒是燕北云回过头，手臂在桌面上一撑，对净尘笑道：“这话说得不对。你们六祖禅师说过什么？‘我终日吃饭，不曾咬着一粒米’，吃饭怎么了，粗陋的能吃，金贵的当然也能吃——着相了啊。”
坛酒很快就送来，这自酿的米酒开封后可见酒面表层浮着一层浅绿，淡得几乎没有酒味。燕北云只将这米酿当作饮料来喝，浅斟一口，又放下碗。
他再微微撑向前，靠近净尘：“其实呢，小铜钱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哪天你能毫无压力地坐在这里和我吃肉喝酒，那你这佛算是修成了。”
不等净尘有反应，燕北云又已经仰回身，双肩垂下，姿态轻松地大笑：“行了行了，逗你玩呢。这种事说白了只是个心念，清规既然已经定下，谁有事没事天天想着破戒。丹霞禅师劈佛烧柴的故事，大多数也只当是个笑话来讲。”
他支起一条腿踏在板凳上，略略歪头，撑着脑袋把玩自己的头发：“还是说说我身边的事吧，我们这一行，怪人倒是真的很多。”
“之前行里的大哥，外号叫‘三杯酒’，一喝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力气谁都拼不过。他杀人从不做掩饰，只正面上去用铁锤砸，一见人死状脑浆迸裂，准知道他干的。后来有一年冬天他去京师杀人，喝醉酒倒在外边，睡了半宿，冻死在路边。那么多年无数的仇家杀不了他，最后，倒给一场天气冻死了。”
“他家里有个弟弟，身体不好，据说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入行。人被冻死了，人家回去给他弟弟报信，到了家里才发现他弟弟前几日突发羊癫疯，没人看顾，比他还早两天死。”
说完一段故事，燕北云倒了碗酒，仰头饮尽。
“不过我跟他不是很熟，那时候才成名不久，人家还看不上我。”他晃着碗底的残液，随后搁置回桌上，开始笑。“我比较熟的是一个赌鬼，他杀人是一把好手，赌钱的时候却不太灵光，每每都被赌场里的人骗，后来实在欠得太多了还不上来，只好耍赖隐退。他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都靠他婆娘，那女人是真厉害，追债的人追到家里，全都被她拿着两把菜刀砍出去，都喊她大姐。”
燕北云摸了摸下巴，又笑道：“他现在是看明白自己没有赌运，老实了连道上生意都不怎么接了。不过这人到底赌瘾重，熬不住在家里自己开个小赌庄，朋友过去玩玩牌聊聊消息，也还算做得不错。”
“哦，说起来我师哥和我嫂子就是这么认识的。”燕北云一拍桌子，又兴致昂然。“那回他带我去赌鬼家里打牌，喝多了出门就吐，不小心正好吐在路过一个卖花的姑娘身上。我师哥看人长得漂亮，就觉得污了人家衣服很抱歉，说不好意思啊妹子你家住在哪里我给你买了新衣服送过去，一来二去就——瞧对眼了。”
说起身边的事，燕北云笑意盈盈。
净尘看着他，又问：“你和你的师兄，是如何相识？”
“好久了。”清炒的素菜首先送来，燕北云坐直身体，拾起筷子夹了一道。“那时候我还小，十六还是十七吧，我们俩的目标是同一个，他比我厉害，叫他拿去了脑袋。我后来去找他麻烦，又没打过，被他按在地上揍，揍完他却笑，把我拎起来说你这小孩倒是挺倔，要不跟着我吧，教你点东西。”
“其实呢，他是我师父。”燕北云筷尖一转，又去戳新上的那道糖醋桂鱼。“但是他说师父把他叫老了，不许我这么叫，只让我叫他师哥。他入行比我早，也比我有经验，我手头上很多的东西，都是从他那里来的。”
糖醋鱼酥脆滑嫩，甜得燕北云心情大好，于是他放下筷子，又眯眼笑道：“我师哥也不着调，都做这行了就没几个正常人。问他为什么偏偏收我，说觉得我名字好听，燕北云，小燕小北小云随便叫哪个字都好听。我师哥叫郝峰，他老说这个名字把他叫得像个乡巴佬，等以后有了儿子一定要给起个响亮的大名，如果是女儿那就更得甜甜的像个小蜜罐儿。我没忍不住和他说，都已经姓郝了估计叫啥都不太好听，然后被撵着一顿收拾。”
他说着就笑，灵动如风的笑意盛在眼中，蓦地抬头便撞入净尘深平温厚的眼神中。僧人端坐在对面，并未动筷，就连那道特意被换到面前嘱咐趁热吃的浇汤南瓜酥也未尝，只是一心一意地听燕北云说话，好像从他口中而出的，是多么珍贵的天籁之音。
于是燕北云顺理成章的，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可乐。
他忍不住笑出来：“不是，这种话——你信啊？”
净尘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道燕北云为什么要这样问，轻轻点了点头，微带茫然。
燕北云于是笑得更厉害，趴伏在桌面上。碗碟中的筷子横在他的面前，筷尖上糖醋汁晶晶油亮，红得剔透，衬得他此时的笑同样动人。
燕北云勉强支起一只手，在净尘勉强乱晃：“不，当然是真的。但你竟然就这样相信了，真是叫我惊讶啊……”
说起这件事，就要说到郝师哥说燕北云讲话不知几句真几句假。被同行上的人如此定论，燕北云实在很想叫冤，因为他真是个常说实话的人，只不过不太幸运，每当他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没多少人愿意相信，反倒是说假话的时候一个个被骗得死心塌地团团转。
反观净尘，他显然不是这样的——虽然理由并不特别，这个老实人只是不会分辨，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话而已。
但毕竟大部分时候他说的都是真话，所以相对而言，对于尽信的净尘，燕北云在这点上还算比较满意。
于是燕北云一边逗着净尘一边想，他好像有点理解老方丈的意思了。这算盘精明的老秃驴也并没有那么压榨他，道上多是互相利用的酒肉朋友，郝师哥又和他亦师亦友亦兄亦长，太熟了不会好好讲话。或许他确实缺少一个朋友，一个能够真心相交、纯粹的朋友。
而净尘，自然就是老方丈多方考量之后，送给他的一个可信的人选。
于是此时——
阳光正好，倾泻在眉眼上，晕得那挺拔的双峰发白。燕北云收回手斜斜撑起身体，看着对面净尘温和沉静的面容，突然觉得和老秃驴家的小秃驴做朋友，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什么程度的朋友呢？比如说过段时间休假的时候，可以带去赌鬼家打圈马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