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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奶奶的烤白薯 就连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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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婆看来也是个话很多的人,和西三娘说了几句话熟悉后,便开了话匣子。
只听她突然叹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自从公子去世后,家里就一日不如一日,幸好夫人还有一手刺绣技艺,勉强能维持我们两人的基本生活,可是我实在不忍心夫人如此操劳,便也出来卖点烤白薯。”
说到这里,她又愉快地笑了起来,眼睛里发着光,笑得就像是个小孩子,兴奋地接道:“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烤的烤白薯竟然会那么受欢迎!”
她笑吟吟地看西三娘一眼,又道:“姑娘你今天也是有口福,若不是盛福老店里的老板娘今天带孩子回了娘家,你可就吃不到这最后一个烤白薯了哩!”
穷人的快乐也许就是这么简单,西三娘把吃了一半的白薯放在面前,笑道:“白薯白薯,看来你天生和我有缘,注定要被我吃到肚子里去。”
慕容听了,忍不住摇头,又忍不住吟笑。
这时,他们已来到第十六号屋子前,正是胡同的尽头处。
门很窄,窄门里是个很荒凉的小庭院,堆满白雪,一盏昏沉沉的孤灯挂在屋檐下,衬得这院子更沉寂更荒凉。
窗子里点着灯,灯光也是昏沉沉的,窗纸上映着条纤细的黑影,看来这薛六小姐还未就寝。
那老太婆引他们进屋,穿过庭院,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屋内,西三娘一眼看到一个发髻低垂,身穿粗布黑衣的纤瘦妇人,正侧坐在桌边刺绣。
她心里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事想得那么出神,一只手捏着针,针尖戳在布料上,竟一直没有将它拔出来。
那老太婆一进屋子,便一面忙着端茶递水,一面激动地和薛六小姐说着话,道:“夫人,你看谁来了!”
她满脸激动的笑容,想来她们这里很少有客人来拜访。
薛六小姐薛紫珊的五官和薛老太太长得并不相似,西三娘心想:“这位薛六小姐大概是更多遗传了她故去父亲的样貌。”
她仍想得出神,似乎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西三娘只有自己走过去打招呼,道:“薛六小姐你好,我是……”
说未说完,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西三娘皱皱眉尖,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心念闪动,伸手推了下薛六小姐的肩头,谁知她竟僵硬地从椅子上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后,她双腿弯曲,仍保持着坐的姿势,双手一高一低,也仍保持着刺绣的动作。
这位出生富贵,从小养尊处优,却又饱受多年凄苦的薛六小姐,竟被人一剑从后背刺入,当场身亡。可见凶手是多么凶狠毒辣。
“砰”的一声,茶壶掉在地上。
那老太婆脚步蹒跚地扑了过来,抱住薛六小姐的尸身,用她那双干瘪粗糙的手颤摸着薛六小姐衣服上的血渍,颤声道:“这……我家夫人这是怎么了?……谁……谁这么残忍,竟然要杀害我家夫人?”
只听她一面哭,一面悲痛得不能自已。这主仆两人相依为命已有七八年,现在薛六小姐突然被人杀害,如此突然,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这老人如何不伤心欲绝。
西三娘瞧着薛六小姐的尸身,简直不能想象有人能忍心杀死这么样个美丽而纤弱的女子。
同时,她又在沉思:薛六小姐在薛家突然说出“薛老太太是被薛家的人下毒毒死的”这句话后,李月娥便拜托自己上京向薛六小姐询问凶手是谁?凶手显然怕被暴露,于是先他们一步杀死薛六小姐,斩断线索。
如此,他便可以高枕无忧,逍遥法外。
可见,凶手一定是他们身边熟悉的人,否则不可能对他们的行踪这么了解。这么说的话,薛六小姐在薛家说的那句话就确真无疑了。
可是,薛六小姐又是如何知道凶手是谁的呢?凶手为什么要下毒杀害自己的母亲呢?薛老太太的子女与她又都有些什么矛盾?
弑母,残杀手足。
想到这几个字,西三娘不禁骇然,慕容已背过身去,似不忍再瞧这对可怜的主仆。
西三娘跪到那老太婆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以作安慰。她和慕容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一个人在真正悲痛的时候,是绝不愿意有人来打扰的。
他们也没有劝阻,这只因他们还知道,无论是年轻的女人,还是年老的女人,她们在痛哭时若是有人去劝阻,那么她就永远也哭不完了。
昏沉沉的烛光,照着老人那张干瘪蜡黄,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看来,她像突然老了十年。
那老人已止住了哭声,苍老的脸看来已有些浮肿,她抬起头看着西三娘,忽然道:“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西三娘道:“请吩咐。”
老太婆道:“我知道你们来找我家夫人,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西三娘道:“我们的确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问薛六小姐。”
她似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满怀希望地看着这位老人,急问道:“不知薛六小姐有没有和老奶奶你提起过薛老太太之死的事情?”
谁知那老人却疑惑地看着她,问道:“薛老太太不是摔死的么?难道她的死有什么问题?”
西三娘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显然这位老人什么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黯然道:“也许有点问题。”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突然握住西三娘的手,肃然道:“姑娘,我不管薛老太太的死有什么问题,我老太婆和她不熟,我只求姑娘你一件事,一定要帮我找出杀害我家夫人的凶手。”
西三娘道:“老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把他找出来。”
撕开薛六小姐后背伤口处的衣服,鲜血已经干涸,西三娘四处查看,判断道:“薛六小姐是先被人点住穴道,然后再被人一剑刺死的。”
慕容转头来迅速看了一眼,道:“的确是剑伤。”
西三娘道:“嗯。”
慕容又道:“这剑刺入身体,却不过一寸,天下武林,只有海南与崂山两大剑派的弟子会使用这么窄的剑。”
西三娘道:“不错。”
慕容道:“崂山派的剑法传道正宗,平和博大,这位薛六小姐被人一剑贯穿后背,想必是剑法以辛辣诡秘见长的海南剑客门下所下的毒手……这倒奇怪了。”
西三娘皱眉道:“奇怪?”
慕容道:“薛家自古经商,从不与江湖帮派有任何牵扯瓜葛,薛家的人又怎么会有海南剑派的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真教人不懂?”
那老太婆突然耸然道:“薛家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是说我家夫人是被薛家的人杀死的?”
她脸上露出无比惊讶和恐惧的神色,似是怎么也不能相信,怎么也不愿相信。
慕容怔了怔,不知如何回答,西三娘连忙说道:“老奶奶,我们只是在根据这处伤口猜测,你先不要激动。”
那老太婆哽咽道:“我能不激动吗?我家夫人也是薛家的人,虽然她和薛家的关系不好,但她身体里毕竟流着薛家的血液,世上任何人都有理由杀害她,但是薛家的人……我真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下这样的毒手……”
浑浊的热泪已忍不住又从她眼眶溢出,上天也许永远是残酷的,它给了薛六小姐完美的出身,却没有给她一个她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新坟。
新坟紧挨着一座旧坟。
以后,千千万万个日子里,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西三娘现在知道这位老太婆就叫梁妈,走的时候,她把她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银票都摸了出来,又把慕容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银票也摸了出来,一起送给这位从此将孤苦无依的老人,只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天色很阴沉,似乎又将有风雨,他们走在长街上,望着天色,这几天实在没有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就在这时,西三娘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自屋顶一掠而过。
那人展动的身形极快,又极利索,就好像黑夜里的闪电,虽只有惊鸿一瞥,但那一身暗沉而又华丽的锦衣,连发丝都带着冷漠气息的身影,不是薛秋风是谁?
薛六小姐刚被人杀害,他便出现在京城?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尤其他手中竟还拿着柄狭而窄的长剑,比普通的剑至少要长三寸。
剑未出鞘,便已令人觉得寒气逼人。
海南剑俱是海底寒铁精炼而成,西三娘立刻认出那必是海南剑派的剑。薛秋风和海南剑派有什么关系?莫非……,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赶着要去哪里?他去见谁?
西三娘心念一转,随即脚尖一点,身形便如轻燕般匆匆追了上去,掠过几重屋顶,便已能瞧见那抹黑灰色的身影。
她远远地跟在后面,怕被他发觉,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富家公子的轻功居然如此之好,一眨眼,便又是在十丈之外。
西三娘跟着薛秋风,慕容跟着西三娘,就好像将别人家的屋顶当做阳光大道似的,飞掠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