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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情自古空余恨 事如春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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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黑夜也总是要来得早些。这时候,已是黄昏,绚丽的晚霞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西三娘发现薛秋风走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荒凉,竟已来到这城里最西边的一角,然后一掠落地,立在一处既狭窄,又脏乱的小胡同里。
他似乎一点也不嫌弃这地方的脏乱,整了整衣服,又继续往胡同深处走。西三娘看得出这位不善言辞的薛公子对这地方一点也不熟悉,笨拙又别扭地向两旁屋子里的人询问,似乎在打听什么人。
西三娘觉得奇怪,她猜不出薛秋风究竟要去找谁?
像薛秋风这样的富家公子,走在这种地方,自然引人注意,尤其他又长得长身玉立,英俊潇洒。
但他看起来却满不在乎,目不斜视,俊美而冷漠的脸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生者勿进!
他似乎很会问人,专挑那些像是在这胡同里住了很久的老人问,慈祥而耐心的老人都指点告诉他,所指的方向,是个偏僻的小山坡。
西三娘不觉更是奇怪,心想:“这种地方,怎会有他要找的人。”
薛秋风到了山坡下,似是看着旁边小酒铺里一个正在给婴儿喂奶的老板娘纠结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向那妇人打听了几句话。
这次西三娘和慕容躲在一棵茂密的大树上,依稀听到他问的是,“沈描红可是住在上面,……就是那给人画像的沈画师。”
那妇人直摇头,表示不知道,她脚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捏小雪人,忽然抬起头说道:“娘,他说沈描红,就是沈婆婆呀。”
那妇人恍然大悟,笑道:“哦,你要找沈婆婆,她就住在上面第三间屋子里,门口有棵大梅花树的就是,好找得很。”
这沈描红又是何许人也?薛秋风为何要找她?这北京城的贫民窟莫非也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
西三娘用眼神询问慕容,慕容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西三娘想了想,向慕容打了一个眼神,慕容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先绕到第三间屋子旁,从旁边一个小窗户的缝隙里瞧进去。
只见光线黯淡的屋子里,一张黑黝黝的小桌子旁,坐着个满头白发,弯腰驼背的小老婆婆,神情瞧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之感,似是对这个人世已没有任何留念。
她此刻还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在静等死神的到来。
这么个冷风残烛般的小老婆婆,难道身上也会有什么地方能引起薛秋风的兴趣?西三娘实在想不出。
她心里正在奇怪,薛秋风已在敲门。
“咚,咚咚。”
他敲门只不过是他从小养成的富家习惯,有节奏地敲了三声后,他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也不管人家欢不欢迎他。
只见他一进门,冷漠的目光在屋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眼,皱皱眉头,问道:“你就是沈描红?”
那白发小老婆婆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木然道:“是,我就是沈描红,陪玩两分银子,陪聊一钱。”
薛秋风一双剑眉皱得更紧,冷冷道:“我找的是画师沈描红,不是陪玩陪聊的老太婆。”
沈描红神色仍是木然地,淡淡道:“我就是画师沈描红,只不过二十年前就改行了,公子若是要画像,只怕是来迟了二十年。”
薛秋风眉结这才松开,但语气仍是冷冷地,道:“你改不改行都没关系,只要你真是二十年前专替人画像的沈描红,我找的就是你。”
他一面说,一面已自怀里取出了一卷画,摊开在沈描红面前的桌子上,眼睛盯着沈描红,沉声道:“我问你,这幅画是不是你画的?画上的这个男人是谁?”
西三娘也想瞧瞧这幅画,怎奈屋子里光线太暗,薛秋风的黑影子又映在画像上,无论她眼睛如何聚焦都瞧不清楚。
她只能瞧见沈描红的脸,仍是一片木然,既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丝毫情感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抑郁的患者在遥望着远方发呆,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的眼睛根本没有向那幅画瞧一眼,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以他单调而毫无感情的语气,淡淡道:“我不知道这幅画是不是我画的,也不知道画上的这个男人是谁?”
薛秋风微怒道:“你怎会不知道?这画上明明有你的题名。”
沈描红冷冷道:“这位公子,难道你也和我这个老太婆一样,是个瞎子么?”
薛秋风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掴了一巴掌,喃喃道:“你……你什么都瞧不见了?”
沈描红冷“哼”了一声,自嘲道:“我眼睛若还瞧得见,又怎会住到这地方来,又怎会放下我的画笔?绘画就是我的生命,我早已失去生命,现在坐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死尸而已。”
薛秋风呆若木鸡,呆呆地木立了半响,缓缓卷起了那幅画,但卷到一半,突然又摊开,目中似是又闪起一线希望,急道:“你虽已瞧不见画上的人,但你一定对他们还有印象的,画上的女人是个美人,画上的男人也长得极美。”
沈描红道:“现在的我,虽是个又穷又老又脏的瞎子,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沈描红却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的风光时刻,她空洞寂寥的眼睛里,突然奇迹般闪起了满天星光,二十年前的“沈描红”三个字,似乎使得她整个人都复活了。
她激动地接道:“二十年前,人们将我比之为薛媛,比之为管道昇,大河两岸,哪一位名门闺秀,哪一位高华公子,不想求我为他们画像,我画过的少爷小姐,王侯将相,甚至新婚的夫妇也不知有多少,各个男俊女貌,我哪里还记得。”
薛秋风嘶声道:“但这个男人却是不同的,……你再好好想想,他长得比女人还要美,比女人还要秀气,无论你为多少人画过像,你一定不会忘记他的。”
沈描红呆一呆,突然道:“你说的这幅画,可是一对男女坐在红亭里,两人可都是穿着一件蓝色的锦衣,女的手里还拿着一枝淡黄色的兰花……”
也不知因为什么,她语声竟突然颤抖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注满恐惧。
薛秋风展颜道:“不错,就是这幅画,我知道你必定记得的,你当然也必定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沈描红现在已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昏沉的烛光下,她那张蜡黄苍老的脸,此刻似乎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惊恐道:“是他们……你问的竟是他们……我……我不记得这个女人是谁,我不记得她,我根本不记得她。”
她一双手扶住桌子,竟突然踉跄站了起来,跟着就要夺门奔出去。
薛秋风横手拦住她的去路,沉声道:“我问的是这个男人,你必定知道他是谁,是么?”
沈描红抓住薛秋风的手臂,颤声恳求道:“公子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这个老太婆吧,我……我只是个又穷又老的老太婆,只想在这里安静地等死,你何苦要来逼我?”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剑已抵在她脖子上,薛秋风厉声道:“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剑锋薄如纸片,寒光精闪,西三娘眼睛亮了,这果真是海南剑派的剑。
这看不见的老人,似也察觉到这柄剑的锋利和寒气,只见她身子颤抖如筛糠,颤身道:“好,我说,我说,他……画上那个男人,其实他……他也算是一个有才华的人。”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就是太风流了!”
瞧到这里,西三娘更是对画上的两个人充满了好奇。
听这老画师的语气,似乎对画上那个男人十分惋惜,再看薛秋风的神情,好像对他十分感兴趣,他和薛秋风之间有什么关系?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老画师对那画上的女子充满恐惧,那女子又究竟是谁?
只见薛秋风听到沈描红的回答,似乎非常生气,冷声道:“风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描红叹道:“公子,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又何必骗你,那个男人叫傅玉函,说他风流,是因为他喜欢到处留情,说他有才华,是因为他研制出的每一款唇脂都叫女子们都爱不释手,尤其是还研制出了一款叫‘忘情’的唇脂。”
薛秋风皱眉道:“‘忘情’的唇脂?”
沈描红叹了口气,道:“常言道:‘烈女怕缠郎’,其实男人最怕的也是被女人纠缠,尤其是像傅玉函那样的风流才子,最好是每段感情过去,都如春梦了无痕。”
薛秋风手腕一转,剑入鞘,接着,又把那老画师按回凳子上,沉声道:“然后呢?”
沈描红道:“然后……?然后当然是事不如愿,麻烦就来了。”
薛秋风道:“什么麻烦?”
这老人竟破天荒笑了笑,道:“每个女子都对他痴心不改,他逃到哪里,那些女子就追到哪里,他不过是个研制胭脂香油的白面书生,偏偏他招惹的那些女子却又都有些功夫傍身,他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了,说当然也说不过,简直被她们缠得快发疯了。”
听到这里,西三娘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她瞪慕容一眼,那意思表示:这就是你们这些男人!
慕容幽幽地看她一眼,闭着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