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娘》梅花娘子

4、上京城 我未婚，你

　　无论是谁，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带有目的，即便是一句开玩笑的话，目的不也是想要逗逗别人么？
　　那么薛六小姐这句话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报复薛老太太，让薛家的人互相猜忌，以使薛老太太死后不得安宁？还是那真得是事实？
　　慕容道：“可是她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薛老太太火葬后才说？”
　　慕容想了想，又道：“假设她说的是事实，为何又不当场说出凶手的名字？”
　　西三娘两手托腮，眉尖已皱成了个“八”字，此刻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慕容温雅地笑一笑，道：“幸好我们明天便可以见到薛六小姐了。”
　　天气越来越冷，现在他已把他的折扇插在腰带上，玉壁敲着扇柄所发出的声音，混合了车轮碾压石子所发出的声音，竟形成了一种悦耳而有节奏的音乐，为这段遥远而枯燥的路程舔了点情趣。
　　披着银貂裘的西三娘瞧了很久，突然问道：“你要我做的那件事想好了没有？”
　　慕容本来靠在马车上小睡，此刻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你不要这么心急嘛！”
　　西三娘道：“我不做了就一直心里记挂着，好不舒服，求求你动动尊脑赶紧告诉我吧！”
　　慕容却还是那句话，“别急，别急嘛！”
　　西三娘用脚踢踢他的脚，加重语气道：“急，我很急！”
　　她平生最不喜欢拖延，今日事必须今日毕，否则今日拖明日，明日又拖至后日，岂非累死大后日。
　　慕容凝视着她，过了很久，终于说道：“好！那你嫁给我！”
　　西三娘怔住了，怔了好半响，就像突然变成了个木头人，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嘴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喜欢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赶紧说点实际的。”
　　慕容皱眉道：“我未婚，你未嫁，你怎么就不可能嫁给我？”
　　西三娘又怔了半响，因为她突然发现慕容的表情很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在这一刹那，她决定要和他保持距离。
　　只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笑嘻嘻道：“因为我受不了你那些姑姑婶婶，叔叔伯伯，还有哥哥嫂子，不说别的，就说磕头吧。”
　　慕容道：“磕头？”
　　西三娘道：“我若是嫁给你，岂非也变成了他们的晚辈，逢年过节，是不是要跟他们磕头，就算每个人只磕一个头，我也要变成磕头虫了。”
　　她伸手抚了抚衣领上的貂毛，接着道：“我别的都能做，就是磕头虫是万万做不来的。”
　　慕容垂下眼帘，默然半响，忽然也笑了，苦笑道：“你不想做的事，反正总能找得到一个理由来为自己解释。”
　　西三娘突然抬起头，展颜道：“要不我给你做一个月好酒好菜吧！”
　　慕容送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一字字道：“不行。”
　　他接着又道：“逮到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从车窗看出去，已可见一条条宽阔的大道，大道旁锃亮的白雪堆有膝盖这么高。
　　西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终于来到京城了。”
　　目的地已在望，要找的人就在前方，所有不解的问题都将要得到解答，她觉得自己精神不少。
　　赶车的车夫也提起精神，打马加鞭，白马的鼻孔里喷出白雾，浓浓的白沫子沿着嘴角往下流，西三娘不禁十分同情这匹马。
　　她心里想：“马儿呀马儿呀，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回去后，我定当将你买下来，从此再不让别人将马鞭打在你身上，也绝不让别人骑在你身上。”
　　西三娘对狗，对猫，还有对马，总要比对大多数人好些。她总认为你只要对它们有些许好处，它们就永远忘不了，但你对人无论有再大的好处，有的人转眼就能忘得干干净净。
　　京城，北方一个很繁荣的大城市，无数的富商巨贾，都喜欢住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豪车豪马在人们眼里早已变得十分平常，但你若没有这些东西，人们对你的态度就没那么友好了。
　　薛六小姐薛紫珊虽是南方薛家的富家小姐，但她自来到京城后，从不愿向别人提起自己的出身，也从不愿接受薛家的接济。出身名门的她有自己的傲气。
　　她的丈夫花不语不过是个唱花旦的，所以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并不很宽裕，尤其是在她的丈夫得病去世后。
　　除了这些，李月娥当然还告诉他们，薛紫珊住在北京琉璃胡同，所以西三娘和慕容很容易能找到她住的地方。
　　日落，黄昏，冬日残阳的余光无力地照在这小胡同里，琉璃胡同看来一点也不琉璃，破烂，荒凉，生命在这里是这样没有色彩，夜色已临，冷风呼啸得更加厉害，仿佛要生生刮掉他们的耳朵。
　　破烂的小胡同入口，闪着一盏鬼火般的孤灯，伴着冷风灌进窄巷里，发出的“呼呼”的声音，仿佛有鬼魂蹲在这胡同的某个角落里哭泣。
　　慕容睁大眼睛，忍不住又往胡同门上刻着的那四个大字仔细瞧了瞧，仍是不能相信，喃喃地皱眉问道：“这真的是琉璃胡同？”
　　西三娘道：“左边数第十六号屋子，我们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她转头笑着接道：“慕容公子不敢进去？”
　　慕容的态度仍旧很温和，他似乎是个没有脾气的人，至少西三娘从未见他红过脸粗过脖子，也从未见他大声说过话。
　　他说话永远斯斯文文，即便是说些可恶的话，或是些自负的话，他也能用最温柔，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
　　慕容失笑道：“这个世上就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他已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火。这火折子是京城“霹雳”堂制作的，不但小巧易携带，而且不怕风不怕水。据说就这么一个食指长胖的火折子标价是一万两银子。
　　西三娘忍不住凑上去瞧了瞧，点头赞道：“果然是世上很多人都用不起的东西！”
　　语气中不免夹杂了些悲悯之情，慕容眼神黯了黯。
　　他们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裹在脖颈上的貂毛不时触碰到他们的皮肤，只觉得背脊上凉飕飕的，西三娘不禁打了个机伶伶的寒颤，仿佛觉得后面飘着条鬼魂在她脖子上吹气。
　　“第八号，第九号……”
　　正当他们的火光照在第九号屋子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笃、笃、笃”诡异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人类天生恐惧黑暗，鬼魂永远只在黑暗中出现，对于那些神秘而恐怖的鬼魂，人类永远有无限的遐想。西三娘和慕容两人掌心不禁有些潮湿。
　　其实那不过是人类自己吓自己。
　　等他们转过身去瞧的时候，原来那只不过是个提篮子的老太婆。
　　她对周围的一切像是很熟悉，似乎是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人。
　　她背上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她整个人都弯曲了起来，一只手拄着根拐杖，一只手挽着个很老旧的竹篮子，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紧紧盖住。
　　刚才“笃、笃、笃”的声音显然是这老太婆的拐杖敲击石头所发出来的，西三娘吐出口气，身子很快恢复轻松。
　　那老太婆用一种谨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身上披着的貂裘，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们绝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西三娘赔笑道：“老奶奶，你好，我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那老太婆想了想，问道：“找人？你们找谁？”
　　西三娘道：“我们找住在这里十六号屋子里的主人，不知……”
　　她话没有说完，只见那老太婆突然紧张起来，截断她的话道：“你们是谁？找我家夫人干什么？”
　　原来这老太婆是薛六小姐的仆人，原来这里果真是琉璃胡同。
　　西三娘眼睛立刻亮了，赔笑道：“我们是薛老太太的朋友，突然来打扰，只是想问薛六小姐一些事情，不知老奶奶能否带领我们前去见一见薛六小姐？”
　　那老太婆看来是个很谨慎的人，一双眼睛又在西三娘和慕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沉思半响，这才开口回道：“你们跟我来吧！”
　　有熟人带路，黑暗也就没那么令人感到恐惧。
　　路上，西三娘忍不住问道：“老奶奶，你这个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好香呀！”
　　听到“香”这个字，那老太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只见她掀开那块很厚的棉布，笑吟吟地回道：“烤白薯，非常好吃的烤白薯。”
　　她一掀开棉布，空气中的香味更浓，西三娘几乎忍不住要流出口水。
　　那老太婆看她馋猫似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浓，篮子里还剩一个烤白薯，只见那老太婆把它递给西三娘，笑吟吟道：“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尝一尝老太婆我的手艺。”
　　白薯果然非常好吃，还是热的，又香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