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娘》梅花娘子

3、语出惊人 下毒？

　　葬礼很隆重，是火葬。
　　薛老太太晚年信佛，佛家弟子都讲究火葬。客人尽数散去后，薛家一众子女全部打回原型。所有人脸色都不好。
　　不是悲伤，而是气愤，是不满。
　　碧桃悄悄告诉西三娘，“那是因为薛老太太的遗嘱里，选定薛八爷的夫人接任玫瑰谷的主人。”
　　薛八爷的夫人就是李月娥。
　　换言之，薛老太太这是把薛家当家人的位置传给了他最小儿子的妻子。
　　虽说薛家有传女不传男的传统，李月娥虽是薛八爷的妻子，但她毕竟不姓薛，更还是薛家一众子女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一个。
　　这让一众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们情何以堪？
　　这不是薛老太太在变相骂他们全是些不中用的废物么？
　　薛老太太为什么要立这样的遗嘱？西三娘虽很欣赏李月娥的贤惠，但薛老太太这个决定，她也觉得十分不妥。
　　话说回来，这毕竟是薛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管不着，管也是白管，又何必去管？
　　慕容笑笑道：“你又在烦心什么事？”
　　西三娘也笑一笑，道：“我现在什么烦心的事都没有，现在我只想上酒楼饱餐一顿。”
　　慕容笑道：“那是当然，饱餐一顿，人的肠胃被美食填满后，心情就会开朗很多的。”
　　西三娘突然叹口气，道：“你这句话本来说得很有道理，听了你这句话，我本来打算要吃两碗饭的，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说‘肠胃’这两个字？”
　　慕容忍住笑，问道：“所以你现在还吃不吃？”
　　西三娘道：“吃，为什么不吃？”
　　他们走上临街的酒楼，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浓香四溢的鱼汤，三杯暖酒下肚，这世界果然变得美丽多了，就连街边的一株老树，都像是有了活力。
　　西三娘凭窗下望，正带着有趣的眼光，瞧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突然，她注意到一辆华丽而精致的马车自街头遥遥驰来。
　　自古女子多好色，西三娘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她向慕容问道：“你猜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
　　慕容看了一眼，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这才缓缓道：“你要和我打赌？”
　　西三娘本来没有打赌的意思，但被慕容这么一提起，赌瘾也上来了，展颜笑道：“对啊，我就是要和你打赌！”
　　慕容微笑道：“那么赌注……？”
　　西三娘手一伸，自腰间拿出块玉璧，灿阳下，只见这玉璧晶莹曲良，毫无瑕疵，就连慕容，都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宝玉。
　　慕容是识货的，他眼睛立刻亮了，口里却淡淡道：“没意思。”
　　眼见马车已越驰越近，西三娘皱眉道：“那么你想要什么赌注？”
　　慕容也皱皱眉头，想了想，突然展颜笑道：“这样，我若是猜得不对，我就答应你一件事，相反，我若是猜对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西三娘对慕容的了解，即便他猜对了，也顶多是让她为他炒一个月好菜洗一个月衣服，难道还能让她去放火抢劫杀人不成！
　　所以西三娘想也不想道：“好！我赌了。”
　　这话说出，慕容眼睛里立刻亮了一下，这时，那华丽的马车也已驶了过来，正巧还停在酒楼门前。
　　真是天赐良机！
　　慕容的回答是轿子里坐着的正是他们昨天才刚刚告别的李月娥。
　　车帘被车夫打起，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搭上了这个车夫的臂。
　　这只手修长柔美洁白，指甲修剪得非常仔细，皮肤光滑如少女，搭在这车夫黝黑结实粗壮的手臂上，显得有些刺眼。
　　这只手无疑是个少女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一个光泽滑润的白玉镯，价值至少在千两以上。
　　看到这只白玉镯，西三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心紧接着便“噔”了一下。她认得这只白玉镯。
　　一个穿一件黑绸缎子长袍的少妇已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正是李月娥！她沉着脸，走得竟还有些急，像是急着要来这酒楼里找谁，酒楼伙计已含笑迎了出去，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头点个不停。
　　西三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愿赌服输，你要我答应你一件什么事？”
　　谁知慕容却微微一笑，道：“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以后想好了再告诉你。”
　　西三娘喝了口酒，淡淡道：“我劝你最好快快想出来。”
　　她不等慕容来问，自己已接着解释道：“因为我很健忘，让我不愉快的事，我总是很快就会忘记的。”
　　慕容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了条红绳，三下两下辫成个小小红穗子，中间绑着的赫然是西三娘早已收回腰带里的玉璧。
　　西三娘动容道：“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慕容悠然道：“方才替你倒酒的时候！”
　　他把玉壁吊在他的扇柄上，展颜笑道：“好了，等你答应了我那件事，我就把它还给你。”
　　西三娘叹了口气，问道：“慕容家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精明？”
　　慕容微笑道：“这种事当然要精明一点。”
　　这就像是欠债的和收债的。收债的人总是要比欠债的人要考虑得多一点，否则债怎么收得回去。
　　李月娥竟是来找西三娘的。
　　西三娘怔了怔，觉得很不能相信，愕然道：“下毒？”
　　薛老太太竟不是因为摔了一跤而被摔死的，她竟然是被人家里人下毒毒死的。西三娘的嘴张得老大，就好像突然被人塞了个臭鸭蛋，又好像突然被人掴了两巴掌。
　　李月娥叹道：“六姐昨天走的时候，突然说娘是被家里人下毒毒死的，把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
　　薛六小姐薛紫珊是薛红叶的龙凤胎妹妹，西三娘从未见过她，只听薛老太太曾提过她两句，说她从小古灵精怪，总喜欢搞些恶作剧，让家里人上下都头疼得很。
　　十九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在北京城里唱花旦的男人，并要嫁给他。门不当户不对，薛老太太断然拒绝。
　　谁知没过几天，这位薛六小姐便跟那男人私奔去了京城。薛老太太多次上京劝她回家，可是薛六小姐仍像着了魔似的爱着她的丈夫，并且说不会原谅薛老太太对待她丈夫的态度。
　　西三娘皱眉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有证据么？”
　　李月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她说完这句话就动身回去了，你也知道，因为六姐夫的事，她憎恨老太太，甚至认为六姐夫的死是被老太太念佛咒死的。”
　　西三娘沉思道：“她也许又是在搞恶作剧呢？想让你们晚上睡不着。”
　　李月娥眸子里充满血丝，脸色看来十分疲倦憔悴，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但她却又摇头道：“六姐虽然爱搞恶作剧，但大家都知道她从不说谎的。”
　　西三娘道：“所以你的意思……”
　　李月娥突然抬起头，凝视西三娘，神情严肃地道：“我相信她说的话。”
　　西三娘想了想，道：“可是薛老太太如果真是被人下毒毒死的，我相信神医萧百草不可能瞧不出。”
　　慕容突然道：“有些毒，即便是神医也瞧不出来的。”
　　西三娘道：“哦？”
　　慕容解释道：“我恰巧知道海外有一种叫‘催眠水’的毒，这种毒无色无味，人吃下去后便会陷入沉眠，毒发的时候人也毫无异样，就跟自然老去的状态一模一样。”
　　西三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世上奇奇怪怪的杀人法子倒真不少。”
　　她话锋一转，又皱眉道：“可是，薛老太太毕竟是他们的母亲，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相信她是被自己的子女下毒毒死的。”
　　李月娥也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也不信，但六姐既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想必一定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我才赶着来见你。”
　　她勉强笑一笑，接道：“幸好我知道你每次来春城，都只喜欢在这家酒楼里吃饭。”
　　西三娘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叹道：“所以你想要我去京城，找薛六小姐问出凶手的名字。”
　　李月娥道：“我知道你和老太太关系匪浅，即便我现在不求你，你只怕也会赶着去北京城的。”
　　她年纪不大，一双眼睛看人却一看一个准。
　　西三娘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道：“我现在突然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薛家的当家人了。”
　　原来马车不但华丽精致，马车里还摆放有两瓶波斯来的葡萄酒，八样时鲜水果，八样上好蜜饯，还有用苏州七巧斋的七巧食盒装着的牛肉干，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件价值千金的貂裘。
　　看到这些，西三娘对自己刚才的那个想法更加肯定了——李月娥的确适合做当家人！
　　马是匹良驹，赶车的车夫看来也很老练，西三娘猜想他们最多明天傍晚的时候就可以到达京城。
　　慕容优雅地坐在西三娘旁边，突然问道：“你真得相信那位薛六小姐说的话？”
　　西三娘道：“宁可相信，不可不信。我始终认为世上没有人会说无缘无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