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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帘升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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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装有欧式墙板的宽道上,上面天花板每隔半尺装有一盏月亮小灯,小灯的光明亮而洁白,下面黑桃木地板到处交织着半弧形的叠叠撞影。
这个高档小区,楼房与楼房之间本就隔得远,窗上的双层隔音玻璃更将外界声响隔得一干二净,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听到她肥大的裤脚拖过毛绒地毯的声响。
推开一扇高大的雕花门,只见里面三面都是墙,只北面开了三扇窗,窗上按日夜凤巢帘,因为还是夜间模式,上半部分的透光纱不能自由采光,下面厚棉密密实实遮在玻璃上,只透进来斑驳的几束光线。
叶静彤因为在实习期间经常被指派去布置会议场地,此时进见书房黑洞洞的,便下意识要去开灯。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家主人为追求完美,给所有开关做了艺术化处理,例如壁上一块月桂缠枝的浮雕,上面琉璃的花蕊就是天花板正中吊灯的开关。
她找不到,又环顾一圈,最后决定去开窗上的凤巢帘,帘子的调节器其实有三个档位,但她第一次用,一上手使劲按到底,那窗台上的固定扣弹出来,帘子顺着横杆迅速卷了上去。
书房顿时亮堂堂,可见东墙面一式高顶书架,木柜架上雕了莨苕植物的藤蔓,中间穿插少量花蕾,望之韵律十足;中央置一张欧式古典书桌,桌面四角雕了鸢尾花图案,左上角一盏铜鎏金古董台灯,西南角挂着一个西洋钟,布谷鸟制式的,表盘上数字刻度与指针镀了金,漾在光下,熠熠生辉。
如此美轮美奂,叫她看得迈不开脚,口中不觉轻声念道:“这是欧洲贵族的城堡搬过来了呀,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
梁祈听到,已经走到书桌前了,转过身来问:“你很羡慕吗?”
叶雅绪抿嘴笑起来,“也不算羡慕吧,就是想知道躺在用金子堆起来的地方睡觉是什么感觉。你试过吗?”她望着他,两眼发着光,好像很期待他的回答。
梁祈不以为然,说:“金子堆成的更刺眼,没得有一天早上起来,就把眼睛晃瞎了!”
当他握上软皮靠背椅,准备将它拉出来时,忽然听到北面山峦有极底的霍霍声,像冰川即将裂开的声响。
他凝神聚气,细听那声音圆润且有规律,像极了他拉过的裕山弯弓,难道是仓吉?
仓吉是翼风门的叛徒,梁祈与梁琴为捉拿他,与他一路打到苍凉岭,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快要抓到他时,仨人却穿进了这本名叫《我与老板同创业》的漫画书里,梁祈成了这本小说的主角,而仓吉在里面隐藏得很深,他们穿进来半个月,寻遍整座城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如果山上这人是仓吉,那他是想干什么?是要来反杀他吗?他所住的小区,东面临江,北面近山,如果要射杀他的话,上到对面山上伏击的确是最保险的方案。
他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真是来反杀他的,那么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是不是与他是一伙的?如果不是,为什么一进书房就把窗帘调上去?
这般想着,掀起眼睑向那女人望去,那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丸子头,身上一件连衣套裙勾勒出纤细的身形,白皙的鹅蛋脸陷在光影里,隐约还能看见颊上梨涡浅浅,大概光线太刺眼,水雾一样的眸光中却横生出一股怯弱的神色来。
回想在客厅那会,她先起还偷偷看他,后来与他说话就像半夜端着鸡蛋过独木桥,如此承颜候色,会是仓吉之流?
然而想要见微知著,弄清当中原委已来不及,随着一声离弦之音,那箭不过五秒射破窗户,朝他飞转过来。
他别无它选,奋力往右一旋,正要着陆,却被旁侧的椅子绊倒,摔了个大马趴,周边灰尘纷纷向上扬起,箭堪堪划过他曲起的右臂,落到墙角后没了。
叶静彤此时还在观摩墙上的油画,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定晴一看,瞬时睁大了眼问:“梁总,你还好吗?”
在翼风门,同门师兄会在一起比试武艺,两两相较之下,受伤或是败下阵都还情有可原,但跳起摔倒实是会惹来诸多人耻笑,因为躲避所使用的回旋术是基本功,如果基本功不行,那这人就是个废材。
梁祈当然不想做废柴,耐何穿进来后,他所会的武艺都被限制了,便是内里的真气也不能随意调动。
他像个泄了气的球趴在地上,虽说她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被一个柔声柔气的小姑娘看到,终究觉得丢了脸面,遂找了个借口说:“大概是旧疾复发,无碍的!”说着蠕动身体,试着爬起来。
叶静彤看他有些使不上力,便说:“梁总,我扶您到椅子上坐吧!”
不用人扶是他最后的倔强,“不……”不用还没说完,热情的小职员已经到了他跟着,半蹲下身,牵起他一只手,半拉半拽将他扶起来,接着朝他身上细看了一下,问:“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把受伤的那只脚往后挪了挪,似笑非笑地说:“没有!”
大抵还是凡身肉胎,被荆棘箭伤了的皮肉渐渐发散出毒性,他此时更觉疼痛难耐,身上像无数个蚂蚁在啃咬,虚浮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突然吐出来一口血。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忙用袖子接下来,但零星一点还是溅到了她雪白的颈项上,梁祈偷偷看她一眼,头又昏昏沉沉起来,肩膀徐徐捱过去,脸也朝她那处去,最后把头歪在她脖子上。
名花有主的男人,她是不想让他靠近的,但他吐血了,不让他靠也是说不过去,不过他那一口血吐出来的气味真是太难闻,她想把脖子往后扬一扬,可一扬,他滚烫的额头也随之摆动,上面头发刺着她下颌,叫她浑身发痒。
幸好书房里有新风系统吹着,那气味不过一会就没了,耳畔又有风吹动树叶与衣料抚过枝叶的声响,他猛得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潮红,“偏劳您了!”
说完,扭过头去看玻璃窗上被剑穿击出来的小圆孔,透过万道金光,依稀瞧见对面山上有一个人,身穿一套迷彩的运动服,头上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唯一露出来的是一块雪白的额头,随着背后树枝青草开始摇曳,那人高举起裕山弯弓,右手朝身后慢慢拉起一张箭。
荧蓝色的瞳孔登时一缩,侧过身,迅速拾起书桌上的一个塑料夹,朝着窗帘横架上的拔头弹了过去,塑料夹正中拔头,那帘子失了托,帘布翻转下来,书房内又是灰暗一片。
这一系列发生得太快,叶静彤还处在他吐血的惊愕中,那头梁祈已经按上她的肩,将她往后面推了去,一直推到南面的墙上,才用手肘将她压住,暗淡的光线里,他清冽的神情骤然锋利起来,满蓄风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你说,你为什么要开帘子?”
叶静彤只觉脑袋一阵晕眩,帘子是什么?
他怒不可遏,她倒有些怕了,怕自己才刚重生回来,没过一天又要死翘翘,她一面抓他的手,一面说:“你是说窗帘吗?我我,屋里这么黑,不拉帘怎么看得清东西?如果这帘子是不能开的,梁总告诉我一声就是了,我我我不开就是了!”
他说:“没有别的原因?”压在她身上的手是虚的,这会额上又冒出许多汗珠子,嘴角边的血珠已经滴到下巴,看着越发显得可怖了。
叶静彤脊背冰凉,吓得往后一缩,却点头说:“没有别的原因了!”垂眸看一眼那手,开玩笑似地说:“我刚刚才帮了梁总,梁总怎么恩将仇报?我是来取文件的,自问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要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就喊人,喊人了。”
“喊人?怎么喊?你不知道墙是隔音的吗?”
然而疼痛再一次袭来,碎骨似地一击,痛得他把手收了回来,然而他没有嚎叫,而是强撑着慢慢移步到书桌后面的真皮雕花椅子上坐下来,“你回去吧!”他说得很轻。
叶静彤手脚发软,他手一松,她便摊靠在了墙上,乌黑的眸子怔怔望着天花板上一个突兀的黑长枝条,心想这人物重置也太离谱了,罹患重症已经老套了,结果性格也不讨喜。
她的眼睛朝他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又想,幸好她只是个配角,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要是他女朋友,不得被他神精质一样的性格烦死,眼下她还是尽快拿了东西,尽快离开这里。
打定了主意,才慢慢开口说:“可是梁总还没有把计划表给我,我回去无法交差啊!”
梁祈这一处的光线最是昏暗,墙面上的铜鎏金古董壁灯虽在雕花的桌面上映出一小块清辉,但大抵也没什么光亮,朦胧的景像里,他把一只手垂到扶手的里侧去,明亮的桃花眼定在桌上的文件架上,说:“文件都在那上面,你自己找吧!”
听到这话,叶静彤像得了圣旨似地欸一声,走过去,只见小小的原木架子上摆了五六个塑料文夹,中间插了几张印了字的纸张,清辉在上面隐约漂浮,她定睛翻了翻那堆,一眼看到‘计划表’三个字,便把它抽了出来。
她一刻也不想多留,拿着纸到墙角边将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暗暗松出一口气,将纸塞进背包侧袋里,一面说:“那么梁总,我先告辞了,希望您早日康复。”
梁祈点点头说:“谢谢!”
叶静彤一个人出来,客厅里两位女士正坐在一起看手机,她不敢靠上去太近,便站在过道上向梁小姐道别。
梁琴抬头问她:“小祈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出来?”
她觉得应该要把梁总发病的事告诉她,毕竟他一个人在书房里,于是就说:“梁总好像身体不适,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拔腿往门外跑。
一跑跑到小区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歇了一下,再回头看,还能看见梁家那栋公寓还巍然挺立在溶溶的四野里,太阳已经褪下去,金碧的外墙和棕色的门窗也随之淡了颜色;楼房后面是晕染得快要滴出青汁的远山,山尽头也有被烤焦了的青松,露出干卷的枯色;天域瞬息万变,湛蓝的万里长空这会成了本白的浮云色,那山顶上还有灯塔高入云霄,尖尖的塔头,玲珑的塔身,像一把宝剑直向纯白的天幕刺出来一个窟窿。
街道上人不多,偶有汽车驶过,发出轰鸣的马达声,路旁种了不少杨絮,风起时,那白绒绒的飘花从她眼前洒落下来,叫她好不心烦意乱。
她转回头,抬着虚浮的脚步继续向前,一路走到公交候车亭,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同事徐婧打来的,徐婧是她工作上的师傅,见她许久未归,便打电话来问:“文件拿到了没?怎还不回来?”
叶静彤说:“拿到了。”说话的当口,扶住了候车亭的广告墙,脸正好对上包墙的镜面铜制金属,上面映出她惨白的脸色和颈间一条拉丝的血渍。
眼前又浮起梁祈那双荧蓝的眼睛,她顿觉摇摇欲坠,仰头看天,天上没有云,只有星星在那数不尽的杨絮高枝上翻滚,接着眼前一黑,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