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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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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三层的楼中楼,座落于西浦江岸,推开南北落地窗门,可尽揽浦江两岸旖旎胜景。
室内装潢富丽典雅,极高的天花板,中间精雕的灯盘下挂着一盏五层双色错落水晶大吊灯;南侧大墙耸立起一个大架子,架框上既有繁琐堆砌的巴洛克风式雕像,又有华丽的洛可可式贝壳曲线装饰;客厅四周由大理石墙砖砌成,砖上有莨苕植物的花纹,上面一层金丝釉涂层映得满室金碧辉煌。
梁祈在玄关换了鞋,大概还没有熟悉这里的环境,趿着拖鞋步入客厅的时候,被那壁上闪闪的金光迷了一瞬眼睛,顿时‘啧’的一声从他微抿的嘴角里发出来,心里骂道:“作孽,家宅弄这么多光,天天像沐在毒日里,也不怕沐出病来。”
他止步在墙角边的一棵发财处旁,偌大的客厅,只听到电视大屏里传出一句男声:青苍,你的死期到了!接着biubiubiu一阵打斗声。
适应灯光的功夫,他师姐梁琴已经走到他跟前,笑眯眯抓起他一只手,把他拉回到玄关,背对着客厅,小声对他说:“这可不是我主动带她来的。”
手在胸前往后指了指,“这是海源集团吴老板的夫人,你昨日不是去参加什么展会了吗?她也在现场,想必那会就相中你了,回去打听了一圈,今儿一早便到咱们公司来,说要把她的小女儿嫁给你呢!”
玄关与客厅之间竖着一道高大的金属隔断屏风,从宽长条的间隙里看过去,只见一个女人靠坐在长沙发的左侧位上,女人十分贵气,一身碧油油的丝绒长裙,花瓣领下露出一串又大又亮的黑珍珠项链,头上戴一顶黑色攒花礼帽,帽沿甚是宽大,几乎盖住了雪白的半边脸。不过她略略低头的时候,隐约还能瞧见飞扬的眼角与一张大红唇。
他冷笑一声,扭转回头说:“是来给她女儿说合的?难道她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梁琴怨怼似地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就你那个女友都失踪好几天了,现在到处在传,都说是你把人家抛弃了,所以大明星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这才躲起来不见人的。”
思量着又说:“想来是这个原因,吴太太觉得你现在是单身,才上门来探口风。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是全岭州最炙手可热的富一代,要相貌有相貌,要钱有钱,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他‘女朋友’罗新瑶是国内少有名气的电影明星,童星出生的她,不仅人缘好,戏也演得十分好,去年凭借一部文艺片获得了国际金像奖与华语电影茉莉奖的最佳女主角,是实打实的双料影后。
因为名气大,她的一举一动经常会上娱乐新闻的头条版面,也就是前天,不知道为什么缺席了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节目组打电话向她经纪人询问情况,她经纪只说不知道,就把电话挂了,节目组气不过,这才把事情捅到网络上。
事件不断发酵,又有很多粉丝到她微博下留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工作室出来致歉,说罗新瑶是得了抑郁症才无法到现场工作,这一通稿出来又是一片哗然,渐渐地也就有了‘当红明星惨遭富商抛弃而尽毁前程’的花边新闻。
再后来,梁祈接到她经纪人的电话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已经失踪好几天了,经纪人问他有没有她的消息?他说没有,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最后经纪人报了警,但到现在仍然没有消息。
罗新瑶失踪的事,梁琴不知道,不过梁祈觉得也没必要告诉她,实际上凡是涉及到谈女朋友或是成婚的话题他都不想和她谈,毕竟梁琴现在已经彻底迷上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说得再多,也不过是想给他找个女人就此安顿下来,她也好一起留在这里挥霍人生,以此来满足膨胀的虚荣心。
而他确定是要回去的,他的师傅、师兄弟,他的家都在那里,他怎么能不回去?况且这里的生活他过不惯,单是这个环境就叫他厌烦,更何况还要每天穿西服戴领带,装模作样去公司上班,就更叫他头痛了,他能留下来吗?
微微叹出一口气,不想再说下去了,转身正要走,梁琴又把他拽住说:“你干什么去?吴太太不准备见了?她可是很有诚意来的。”
梁祈对她的不依不饶很恼火,转过头来,一双冒了火的桃花眼直瞪瞪向她望了过去,“师姐,你忘了你来这里干什么了的吗?我娶什么样的女人,成不成婚重要吗?”
梁琴却对他的愤懑置若罔闻,搓了搓手,继续耐心劝道:“你不知道,吴太太千金长得很漂亮的,比那个女明星一点也不差,虽说明星在商业上能带来不少流量,但能和吴家结亲,你们强强联手,也是极好的。”
男人好色,她以为拿千金的美貌当利器能换来这个男人的回心转意,没想到梁祈还是不为所动,反而气呼呼地把手抽回来,“要不,你让吴太太给你介绍一个,反正都是梁家人,你或者我和谁联姻不都一样?”
这事她倒也想过,原本她现在富有了,找个可靠的丈夫一起生活,是一件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事。但梁祈不听劝,非要抓仓吉回去,他如果回去了,她可就成叛徒了,到时候还会有人来抓她。所以要想留下来,就要把梁祈也一同留下来,大家相安无事,一起沉沦在这里,多少潇洒。
梁琴认为她终究会等来这一天的,于是说什么都要在劝说的道上走到黑,“既然你不喜欢,那只好算了,只是接下来怎么办?吴太太来都来了,直接赶她走不太好吧?她丈夫可是岭州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得罪他不好吧?”
好与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左右他都是要回去的,他本想拿这话反驳她,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他知道,梁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不痛不痒的话对她根本起不了作用,所以接下来,他还是把杀手锏亮出来吧。
梁祈抬起下巴,恨恨地说:“师姐,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对明星女朋友这么不在乎,其实是因为……我是个断袖!”
吓?真是个狠人!梁琴听了这话,不由倒退了一大步,心想真是没想到啊,堂堂翼风门的大师兄,竟然以自称是断袖来堵她的嘴!
梁琴觉得还是小瞧他了,他们虽然不是同一师傅座下的,但好歹对她也是毕恭毕敬,而且人长得清秀,不太爱说话,以为很好拿捏,没想到却是如此刚硬的一个人。
“好吧好吧!”梁琴无可奈何地说:“我去与她周旋,断袖不断袖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人家不一定能听懂,还是另想法子吧。”
说完,重重叹了一回气,撩起快要拖地的黑绸呢长裙往客厅走去,客厅里的吴太太不再垂着头,而是取下了攒花礼帽,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电视,这会见她回来,才稍稍正一下身,紧张地问:“怎么样?小梁先生他怎么说?”
梁琴在长沙发右侧位落座,沙发皮子上的水晶拉扣衬得她身上一件镶满金丝的衬衫闪闪发亮,交叠的腿欹伸出去,在有光的地毯上点了点,啊呀一声说:“不好意思啊吴太太,让你等这么久,我这个弟弟啊说太累了,今天就不谈儿女私情了。”
正在这时,映在波斯地毯上的阳光突然暗了下去,客厅自南往北渐起了一层白雾,四面闪烁银光的星星小灯也没了颜色,唯有中间垂吊下来的大灯折射出一圈深浅不一的金色。
金光瞬息万变,底下家具、人像忽明忽暗,像倒映在云端,空灵虚幻,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不过半分钟,浓雾又退去了,听到吴太太说:“小梁先生工作这么忙,确实要多注意身体,但找对象也是很紧要的嘛。”
那头梁祈正踏着拖鞋登楼梯,红漆楼梯下有位少女将他叫住,少女名叫叶静彤,是梁家公司的员工,之所以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重生后回到了一个月前——部门主管派她来老板家取文件的那一天。
这一切都要从少女糟糕的男朋友陆源说起,陆源是一家游戏公司的程序员,比她大七岁,他们在一次学院聚会上认识,因为是一位喜欢的学姐介绍的,叶静彤格外珍惜这段缘份,后来陆源每次约她出去,她都欣然接受。
相处几次后,叶静彤发现陆源挺不错,平常除了工作外,还会参加一些公益活动,她初工作的那段时间,陆源怕她早起来不及吃上餐,隔三差五点早餐外卖送到她家里。休息的日子,他会带她去逛街、看电影,累了就坐到广场上点一杯饮料,聊聊生活中琐碎的事,或是什么也不干,只是含情脉脉望着彼此。
她那时过得很满足,觉得再也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了,哪知没过几天,一个自称是他老婆的女人来找她。她以为这个女人是他们的第三者,可当那女人甩出与陆源亲密的照片时,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第三者是她自己。
她从小做人本份,做事规矩,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也很抱歉地说了会离开他,可那个女人很激动,把七大姑八大姨叫进来骂她,打她,她抻着嗓子喊救命,但挣扎不过,最后在更加疯狂的拳打脚踢中逐渐丧失意识。
意识模糊中,她看到了一本漫画,漫画的主角是她的老板梁祈,漫画里讲,梁祈出生在偏远地区一个双职工家里,家里自小不太富裕,进入高中后开始创业,后来上大学,与同学一起创建小型商贸网站,没想到出社会后,生意越做越大,从原本两个人的小公司发展到一家拥有一千多人的大型商贸集团。最后以娶当红女明星,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为大结局。
漫画中也有她自己,不过篇幅很小,唯二出现的,一次是到他家取文件,有一个背影在接文件的画面;另一次是她实习初期,他西装革履,带着一群人到直播间开会,她穿着夸张的淑女装给他倒茶,头上的旁白是:啊啊啊,太帅了!老板请看看我,啾咪!
没想到她这么努力生活,原来只是漫画故事里的一个边缘人物,是二十线的小小配角?她有些讨厌自己,可这个时候疼痛已经感知不到了,整个人像掉进无望的深渊,沉下去,再沉下去,沉到底的时候,又突然睁开眼,回到了一个月前。
突然回来,的确让她始料未及,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大千世界的小小尘埃,是命运捉弄的宠儿。可既然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就想要把这一世活好,然后把所谓的男朋友从她生活中踢出去,然后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与前世一样,叶静彤将手在身前攥紧,展开笑颜,仰头朝上说道:“梁总,您好!我是公司直播间的小叶,苏经理差我来问您取下个月的计划表。”
一面恭敬地说,一面偷偷向他瞄过去,他还是那个英俊的样子,饱满的天庭,高挺的鼻梁,硬朗的下颌线,无一不生得周正好看,还有那双微翘的桃花眼,清澈而深沉,蕴在壁上淡雅如雾的灯光里,像黑夜里的繁星。
在她前世印象里,梁祈还是温文儒雅,谦逊有礼的好老板,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会从容地正一正身上的黑色西服,然后微笑着对她说:“小叶是吧,你们苏经理跟我打过招呼了,不过计划表我放书房了,你等一下,我去取给你。”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一动也不动,迷雾一样的表情下,只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到楼梯扶手上去,直到她重复了刚才的话,他才开口问:“什么表?”
叶静彤垂下眼,见他身上穿得也不是西服,而是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带弹力抽绳的袖子被他撸到胳膊肘上,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
她心里纳罕,两世都是梁老板,行为与喜好怎么如此不一样,难道是因为她重生,里面的人物都要重新设置了?
又回想起漫画里得体的梁老板也有邪恶一面,终究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向他解释说:“就是我们直播间苏经理前日交您申批的产品计划表,您看过了吗?苏经理说马上月尾了,报表上的产品如果再不定下来,下个月要来不及上线了。”
这下梁祈的目光活了过来,点头哦一声说:“计划表是吧?你跟我到书房里拿!”
不是叫她在客厅等,而是跟他去书房拿吗?显然这跟前世的做法也不一样!
她还在疑惑,梁祈已经下了楼梯,清清柔柔的淡雪松质香在她鼻间飘过,他说:“跟我来!”便走过她身前,往东面过道上去了,她左右看看,只好应一声哦,也跟了上去。
客厅离他们越来越远,客厅两位女士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如果竖起耳朵细听,勉强还能从嘈杂的电视广告中听到吴太太说:“啊呀,琴琴,你怎么把梁总这么隐私的事告诉我,也不怕我宣扬出去。”
梁琴说:“这个,还是要请吴太太保密,不管怎么样情伤是一时的,等他好了,我还站在您这边,还帮贵千金撮合。”
再往前走,那微弱的声音也渐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