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塞北秋狝（一） 赛马预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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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之地的秋狝之时并没有西域寒冷，但长居于此还是能感受到一日比一日萧瑟，寒风自北地而下，略过群山跨过江河，吹到大都的皇城。每年这时，晋安帝会按照北启的惯例，带着皇室宗亲、王公大臣和世家大族北上来到塞外的围场进行行围。每年的秋狝是大启男儿们展露自己能力的机会，凭借着卓越的个人技艺，许是能一展风采，从此平步青云。
边塞的围场果真是皇家猎场，环余上千里，群山分干，种类繁多地域广阔，是大规模行围打猎的好地方。踏入此地后阿依木才真的感受到此地的震撼，地形复杂，高山丘陵峡谷草原应有尽有，视野的尽头是直冲云霄的山脉，云雾缭绕。
她猜测这恐怕不只是晋安帝闲余爱好的狩猎场所，而是北启验兵的地方，此地应是军队骑射训练的地方。
北启秋狝行军队伍只是粗略地在入场口过目以示大队已至，围场的都护军便将大队带到了此次秋狝居住的行宫之处。
行宫两侧修缮了小围场，圈养了许多麋鹿等动物在里面。南苑行宫作为皇帝的御园，自是奢华无比，水泉上百处，更是晋安帝照着大都皇宫仿照的小宫殿，相比于大都宫殿，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此处更有边境驻军扎守，拥有完备的管理机构。
行至行宫，众人按照分配好住处宫殿入住，便接令下去整顿休息了。舟车劳顿了数日，大家面色都不甚好看，尤其是跟出来的世家公子，还有许多县主小姐，大多身娇体贵，不太能适应这样的舟车劳顿。
“各位姑娘们稍等片刻。”前面晋安帝身边的主事苏公公刚吩咐完退了下去，各家正准备散了的时候，后面云贵妃身边的何掌事又传来了话。如今后宫无主，掌管后宫的这位云贵妃便成了协理起此次出行的所有女眷的主事人。
在场男眷官臣示意地拘了礼，退出了主殿。而官妇便陪同自家茫然无措的小姐们留在了殿内。
何掌事讨巧地笑了笑，拂尘换了个方向搭腕，说道：“娘娘有喻令，觉着往年秋狝都是男儿家争名头，未免乏味了些。就想着今年由女儿家比试比试，一是因为今年武将家的都在，也有些看头，二是年初时观马节赏了各家小姐些马，想着也能看看各家练得怎么样了。当然，这只是讨个彩头，办个赛马为明日的秋狝开场庆祝一下。”
见着各家姑娘有些许的不情愿，掌事公公内心清如明镜似的。年初云贵妃也只是观马节赏了马，当时也没说着有个赛马的形式，这谁家不是花拳绣腿玩玩，体验了几天新鲜感罢了，哪能真上场呀。
但他也还是面不改色地笑道：“明儿早上，是自由组队，赢了的姑娘可是能得到娘娘的原珠翡翠冠，还有......”何掌事忍不住笑出了声：“二殿下的青玉剑。”
谢云之在大都的盛名可是吹进了各家少女的闺房的，试问以文治国的大启，谁会不喜欢温润如玉的谢云之呢？这青玉剑虽不是二殿下的贴身之物，但好歹也是能跟二殿下扯上千丝万缕关系的东西，倒是让不少女儿家动心了。
尤其是武将家的姑娘们，她们大多数在诗书方面着实没有什么特长，因此对这位以文采出名，处理外交政事方面可谓是惊艳决绝的二殿下更是佩服不已。
行宫之处有驻军扎守，但毕竟还是在宫外，世家官眷人多混杂，宫禁要求便更加严了些，日落之后不得已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喧哗，每隔一小门便有一支队伍在巡逻。
罕娘点上了屋内的蜡烛，颤巍巍的烛火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阿依木在角落整理着明天需要着的骑射服，她的骑射服还是从楼兰带来的，不知是云贵妃的掌事公公忘了还是怎的回事，各府都统一发了猎服，唯独漏了阿依木这宫的。
“公主，这贵妃娘娘，多半是给你立下马威呢。”罕娘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衣服，直起身子，将衣服搁在了旁的台上。为明日更衣做准备。
阿依木何尝不知道云贵妃的做法是为了让她清醒。宫内没有秘密，任何一句话都会被风带入掌权人的耳朵。当日七月半，她和谢云之竹下谈话，恐是早已入了云贵妃的耳，他们的过往怕是早已在这段时间被查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贵妃娘娘为子心切我能理解。”如若自己之前还内心偷偷盼望着一丝可能，一丝谢云之的爱。但现在的她却已心知肚明，有一个强势的母妃，一个强势的父皇，谢云之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
行宫内入了夜，没了高耸的城墙遮挡，城郊比大都城内还要冷上许多，无边无际的风好似从四面八方贯入进这座行宫之内，让人心生寂寥。
入睡前，阿依木在屋内自己支起小灶，暖了一碗面吃，热腾腾地在窗口就着冷风吃了起来，滚烫的面汤正好和冷肃的风中和，她的行宫比较偏僻，在最角落的地方，也不怕有人会经过，此刻已经过了众人睡觉的时间，她干脆和着中衣便吃了起来。
一碗热乎的面条下肚，果真舒畅了许多，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收拾好就回去睡觉了，全然不知暗处有几双眼睛盯着她如此趣味的一幕。
塞外的天亮得稍早些，早起干活的小厮丫头们倒是难得地见到了大片恢宏的日出，这是从前在大都宫城内，那四四方方的天内所看不到的。
整理好队伍，又是踉踉跄跄地行至昨日的围场内，围场内也驻扎了暂时休驻的营帐，没做休整，直接到了马场，赛马场很大，旁是配置暂时修缮的马厩，里面少说也有上百匹上等的好马。
“颜颜，这回你可一定要赢，不但可以给那个外族人一个脸色，还可以把那个原珠翡翠冠给拿回来，我可听说那顶冠是皇后娘娘的遗物啊！”张穆此次行宫是靠独孤颜的帖子才得以被父亲带上，不然以她家族内的排序还轮不上她跟来，是以她便主动揽下为独孤颜打听一切的事务。
独孤颜声音微冷，“说话注意点，这里不是府里，少说也是个小皇宫，你的每一句话可是能透过花虫鸟兽传到贵妃娘娘耳里的。”
被独孤颜一敲打，张穆瞬间冷汗直下，她向来口不遮掩惯了，差点在这犯了大忌。
分组比试很快便已经自由组队好了，剩余的也便只有独孤颜和阿依木，还有两位将军家的小姐，被剩下的缘由自然也是简单，在场的小姐们都是花拳绣腿，这几位都是马上的佼佼者，谁都是府中的千金小姐，自然无人愿意给她们做绿叶陪衬。
独孤颜大致看了一下，了解了自己分到的组，迈腿朝角落的阿依木走近几步，无聊得蹲在马场围栏旁扣洞的阿依木闻道一阵淡淡的香味，抬起头，站起身来调了一下眉，“独孤小姐？”
独孤颜淡淡瞥了一眼她粘上细泥的腰展，收回了目光，“公主，今日比试我和你，还有王家的二小姐王俏，何将军家独女何英，我们四人一组比试。”
阿依木对此次的比试没什么兴致，但又不能推脱，她拢了拢衣袖，但实质上是腕袖紧得她只能揉了揉上面的浮毛，“好。”她明白云贵妃举办赛马是在敲打她，这是她楼兰王女的强项，今日马场上一发风采，当晚的篝火庆功宴上晋安帝自会提到她，自然要讲议和亲之事。云贵妃是怕自己的儿子久了生出事端。
她神情有些飘然，独孤颜看出她没心思与自己聊天，便微微屈身，“我先去选马儿了，公主也最好提前选好马匹，提前适应一下。”
阿依木看着她走远的身影，懒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选马，你们的马不都是自家府里带来的吗，还需要适应？她撇了一下嘴，倒是也想自己的小马驹了，她的红棕小马是大哥送的呢，只可惜在楼兰，她从未见过比红棕小马更好的马匹了，连楼兰都没有。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也往马厩走去，各家的隔栏都有小厮在守着，拥有上百匹马的马厩里都是圈着有主儿的马，她只能询问哪儿是这本地的野马。巧的是遇上了一同来寻野马的谢卿，她倒是很意外。
“怎的你没带马儿出来？”
“你怎知我有马儿？”谢卿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了块方糕，递给了她。
阿依木弯腰，细细地端倪着马匹的牙口，对比着此地仅有的十来匹野马，也没忘回他的话：“我手脏，你收起来吧。”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拍了拍手，揉揉旁边马匹的脑袋，“大将军没有自己的战马，谁信？”
谢卿干净细长的手正仔仔细细地将方糕包叠好，又揣回怀里，跟她一样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也知道是战马，战马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收回动作又重复用在她看的那匹马头上，点了点头，“你眼光不错，这匹马是这儿条件最好的一匹了。”虽然这儿也才十余匹马，但能拉来行宫围场的马儿都不会太差。
谢卿又担心地看着她，许是纠结了很久才踌躇说出了口：“但这儿的马都是成年男子适骑的，女儿家都是配了小巧一点的马，你的身高够得上吗？”
阿依木差点被他的话哽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晦气得很，你居然敢质疑我？我可是马背上长大的好吗？”这儿的马虽然比不上这些小姐们自家带来的品质优良，但也不会太差，且她也没太想赢，只要成绩不会太差就行。
谢卿帮她梳着马的鬓毛，在上场前细细打理着，不免被阿依木笑话他堂堂太子殿下做着一个马夫的活儿。
却见谢卿沉默半晌，用干净的手背揉了揉眉心，视线由远到近最终还是落在了阿依木的眼底，“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帮忙一话出，倒是让阿依木一愣，什么事情能够让太子殿下寻到她这来，这确实让人意外，“你说。”不管如何，谢卿是她在北启为数不多的朋友，以酒会友的情谊犹在，想来谢卿也不会寻她帮什么登天难题。
谢卿手指一直摩挲着手里的木刷，呼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原珠翡翠冠，原是亡母遗物，我想拜托你此次赛马全力以赴，如若可能......”言下之意阿依木听明白了，对于她却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是你知道这于我而言，今晚的篝火庆功宴上会发生什么吗？”
如若今日她高调夺魁，在这世家大族，皇室宗亲眼下大放光彩，必会今日便定下和亲之事，且成为这些县主小姐宗亲贵妇眼里的眼中钉，与她而言往后，一个外族人在这皇城的交际中更是寸步难行。
马厩内很安静，二人对视了半晌，谢卿放下了手中的马刷，垂眸答道：“后面的事情，我会帮你。”
这里面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各种浑浊的气味充斥着他们的感官，头脑有些混乱。他们已经呆了有半刻了，阿依木从未见过谢卿这样的神情，有些脆弱又让人心疼。
在各国流传的传记里，他挥军南下抵御苍梧，眼中是对苍梧的傲视与冷漠，他执枪饮血马踏魂，为的是北启的国都百姓，他是大都的一抹风华。可如今接触后发现，他看似一个不受羁绊，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鹰，实际上却是不得不困于后宫争斗，束缚于朝堂的沼泽淤泥之中。
原珠翡翠冠是当年晋安帝赠给逝去的皇后的，如今太子犹在，亡母之物任由云贵妃随意赠人，身为人子却无能为力。理智虽然告诉她不应该答应，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了：“好。”
阿依木知道不能对北启的人动情，她一直将自己隔除于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国家，她自认聪明自认清醒，自以为看得透人心看得透心计，却还是糊里糊涂地闯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塞北秋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