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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花迷阵 卖炭翁老木 ...

  •   半月后英国公府终于卸下了些许防备,府外隐蔽处的暗哨撤了不少,从前紧闭的大门也偶尔开放,那个被几拨人马盯着的世子裴缘被四个护卫看守着上了马车。

      暗处的人打了个手势,便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匿在城角处。

      “殿下,暗卫来信,裴缘出门了。”九翁接到信号,拿着物件急匆匆赶到谢卿所在的明德殿回禀。

      谢卿单手撑着椅子把手,托着脸沉思了一会,道:“那群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伸手在扭了一下桌台上方的物件,侧下方的暗格被打开,他拿出里面的的牌子,丢给九翁,“拿去给老阁主,告诉他,如果他不能让裴缘开口,那我就去让他开口。”

      九翁领了命,快步退出了殿内,合上了门。

      谢卿隔着窗台,看了眼院子里杵着的树,为了明德殿的私密性,院内的树都被砍断了树冠,只留秃顶的树干,徒添了几分冷清。他想起前几日夏口来信,事情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也算是暂时性地松了一口气。

      汪都护已经联系到当年夏口塌方事件贪污工程总匠头的邻居老陈,塌方事件之后,夏口的原住百姓逃的逃散的散,除了少数没有盘缠无法离开的,其余皆已散去。

      汪都护是在夏口的邻州——洛州联系到的老陈。一开始被询问时老陈还抵死不认,在汪都护采取了强硬手段,暗中将他乡下的娘抓到了都护府软禁着,七日后老陈没辙了,在汪都护许了他无罪后只得认下他有收到贪赃贿款的事实。

      当年,他与夏口行宫工程的西南总匠头曹布是老乡也是邻居,二人相识多年,当年曹布贪赃的事情其实闹得挺大的,但夏口离大都远,有什么消息根本传不到大都京城。

      老陈跪在地上,手颤颤地撑着地,八月的天竟让他直接汗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地,“跟老曹勾结的那些官员,在……在几年前都已经入狱问斩了,剩余的妻女都……都已经流放了,再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汪都护倚靠在椅子上,斜身看着他,“那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

      老陈牙齿打着颤,哆嗦地抖出了一句话:“有,他……他有次收了钱回来找我喝酒,吃醉了酒给过一块银子我。”他指着内室的门,道:“床底下的柱梁上方侧边有个暗槽,里面有块银子,当年怕他酒醒找我要回去,一直没敢花。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方知道这是官银,更加不敢拿出来了,便一直藏在底下。”

      汪都护抬手打了个手势,看守在门旁的守卫便接收到示意快步进到内室,按照老陈说的找到了那块被藏了几年的官银。

      “大人,确实是官银。”守卫将银子底部印的标志翻上来给汪都护检查,待查阅后拿黑帕将官银收好,放在一旁。

      汪都护沉思半晌,端着茶盏喝了几口,又问到:“曹布除了跟你喝酒,还会跟谁喝?或者跟谁相熟?”

      当初查贪官时,大多是主查官员贪污,工匠方面是采取一网打尽方式,因为人数众多,倒是没有细查工匠的私交,再加上工匠不像官员那样处于明面,他们属于百姓,私交混乱,当初派遣下来调查的人手又不够用,便粗粗放过了。

      “老周,猪肉铺子的老周!他和老曹关系也挺好的,尤其是老曹那段时间突然出手很大方,大家都说他干这个捞到的油水比猪肉周还多,还被老周打趣说以后要跟着他混。”老陈跪累了,受不住地坐在了小腿上,汪都护看他在认真回想便没有阻止他。

      “还有老木,他是卖炭翁。夏口修筑行宫后附近州郡来了许多年轻体壮的工匠,冬日严寒,夏口原也就那几家供应煤炭,根本不够用,后来卖炭翁来了,他们工地大多数的炭都是老木供应的。”

      “卖炭翁来了?”汪都护抓住了老陈话里的重点,“你说卖炭翁是夏口修筑行宫之后才来的?”
      老陈被汪都护突然的问话吓得有些措手不及,“对……对啊,老木是夏口修筑后第一个冬天来的,工匠们的炭火都是由他供应的,所以老曹才会跟他偶尔喝上几次酒。”

      “他是哪儿人?”汪都护匆促地问到,如若他没猜错,这个老木一定是一个关键人物。

      这一下倒是给老陈问蒙了,在一个地方相处了三年,甚至还喝了好几次就吃了好几次饭,却不知老木是哪儿的人?看这位大人的模样,老陈细思极恐,仿佛知道了什么大秘密,连忙磕了几个头,“大人,大人,我是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啊大人!”

      脑子飞速地回忆起那几年的生活,仿佛要将在夏口和工匠们生活的那几年记忆倒豆子般地倒出来,“老木,老木他很少和我们聚在一块,也很少说自己的事情。”

      “炭火,炭火,他的炭火是有伙计从夏口西南的城门送进来的。”

      “他,他府上的后院很大,特别大,一般他的炭火都是直接存放在后院,他后院的门是对着出西南方向城门的!”

      老陈越想越清晰,身上打了一个寒颤,现在想想老木真的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且太过于不寻常。夏口出事那段时间的恐惧侵袭而来,那段时日身边熟识的匠人们被塌方事件弄得死的死,伤的伤。

      而邻居老曹,虽然有时跟匠友们不和,被他们说克扣工钱,但行宫修筑的工钱相比干农活,哪怕是被克扣了还是多出不少的。所以老曹和匠友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是后来查处出来后,老曹,还有一些面熟的脸庞,都悬挂在夏口城门外的墙上。

      老陈明白,是因为老曹和那些官员的贪赃枉法才导致了匠友们的死,但是那些朝夕相处的脸就那样挂在城墙外,他从心底还是开始对这座城产生了恐惧和胆颤,所以他选择了逃离。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过了几年居然还没有个结尾,而且还有幕后之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曾经大口喝酒的老朋友,他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斜斜地瘫倒在一旁。

      夏口一事发生后,他们那儿的人几乎都散了,几十年啊!都散完了。惊慌与这么多年异乡的思念终于崩溃,让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临近晋安三十年九月半,天已经逐渐有些寒凉,整整一个月他都在暗中调查夏口西南方向的动线,卖炭翁别院已经被他们封锁调查,因为已经没有了调查令,一切只能暗中开展,速度不得已慢了许多。

      但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别院被翻了个底朝天,在柴房废弃的灶台发现了进去的入口,弯腰进去走了几步便是一段楼梯,过了这段狭窄的入口通道下去便豁然开朗,整个别院底下竟是暗中建造的熔炉场。

      谢卿收到汪都护的信件后马上将身旁最信任的九翁派遣了出去,这是难得来的惊喜,这个熔炉场必是他们锻造官银的地方,但是看着规模中等的样子,定是不足以锻造如此大一批官银,夏口行宫的修筑款和赈灾款,两笔税款他们必然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熔断。

      西南方向是忠亲王的封地,谢卿思索,查询出来相关的几个官员在当年忠亲王还在朝堂时确实关系要好,此事难道真与二皇子一党无关?

      谢卿头痛地闭上了眼睛,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不论是忠亲王也好,云贵妃也罢,他势必要将朝堂这些毒瘤一个个清楚干净,这些人就像蛀虫一样一点点地腐蚀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国都。

      他的手摸到卖炭翁的宅邸,二皇子一党便已经察觉,谏议大夫在今日上朝时对自己的字字玑珠,还有晋安帝将两个他的人明升暗贬,后面的行动恐是难以顺畅。

      而另一边,贤源书庄的老阁主一个月余前收到谢卿的令牌,就已经知道如果不从裴缘嘴里问出点什么,太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老阁主端坐在殿堂的主位,沉默地看着底下跪坐着的裴缘,他有想过自家子侄的胆大妄为,但万没想过他和都察院的刘御史弹劾太子!

      这段时日他禁了裴缘的足,在他屋内搜出了不少和刘御史的信件,一旦流露出去遭到有心人利用,这就是刺向他们这些世族的一把刀刃。

      信件竟敢质疑陛下胡乱用人,直指太子无用!这个裴缘自小不知天高地厚,想着英国公家就这一个独子,瞧着也不像能成什么大事的模样,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夺取功名,却也没想着他竟差点带来灭族大祸。

      裴缘这段时日一直在祠堂跪着,膝盖已经红肿得厉害,却也一直忍着没吭声,他仍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内心反而不屑,夏口赈灾款一案既然和太子牵扯上关系,也难怪太子的调查进度如此之慢了。

      老阁主看着他没有悔悟的迹象,终是怒火上头,夺过身旁低着头不语的书童手上奉着的茶,泼在了他的脸上,厚实的声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醒醒吧!你真以为这个刘御史说的没有几分假?”

      “你去弹劾,就是将你们英国公府拖下水!将你爹娘拖下水!”

      坐在一侧的英国公连忙上去搀扶着老阁主,看他气得浑身抖,在他背部帮他顺气:“阁老,您消消气,别因为这个逆子气坏了身体。”

      左侧坐着的老人哼出一声不屑,高高的眉框深凹的眼球让人不敢与他直视,他就是在晋安帝宴席上直接对峙太子的人,先帝还在时,他是当朝丞相,只不过后来身体抱恙只能退下朝堂。

      而他也是百年世家里最后一个做到如此高官的了。

      “我没错!是独孤傅私自养兵!他贪赃枉法!太子包庇,天子与庶民同罪,他也不能例外!”裴缘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却被老阁主一巴掌打蒙在原地,这一掌下手不轻,他整个脑袋都感觉震得嗡嗡响。

      “独孤傅养兵,是谁的事?”老阁主逼上他的眼睛,让他与自己对视,“是陛下的事!可你若是将这件事情讲了出去,那就是英国公府的事!”他的话一寸一寸扎进裴缘的意识,听得云里雾里。

      “可是,可是如若太子造……”他知道太子不受宠,也知道太子在朝堂势力不如二皇子一党,独孤傅是太子一党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夏口赈灾款跟独孤傅扯上关系,如果没有默许,独孤傅又怎敢贪赃,那可是成千条人命啊!

      “造反又如何!北启改朝换代又如何?”老阁主声音逐渐压低,在刚才老阁主一巴掌下来时,为了顾及这位世子的面子,殿堂内已经被驱逐干净,只剩英国公和几个世族的老人端坐在殿内。

      “当年前朝那么强盛,不也是四分五裂。我们这些世族已经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只能报团取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廷如何更替跟我们都不要紧,我们要做的只是保全自己。只要不犯太大的错误,看在天下文人的份上,新的政权都需要给我们这些百年世族面子。”

      老阁主内心其实也是疼爱这个子侄,知道他是心善怜爱万民,可是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愚蠢了!能力与想法不成正比,那就不要去实施。

      “是!明哲保身。”裴缘垂下了眼眸,重新抬起头时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些世族可以报团取暖,以保世族千秋万代富贵繁荣,可是那些黎民百姓呢?政权更替死伤的是他们,和平时期夏口塌方死伤的也是他们!”

      堂内燃着铜灯,火光将他的眼眸照得通亮,“可是!明明他们可以不会死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掌权人纵容他们手下的官员贪赃枉法,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剥削百姓克扣工钱,行宫怎会发生坍塌!他们怎会死!我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如蝼蚁一般不值得珍惜吗?”

      老阁主刚缓和的面色一沉,想着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解都没有被接受,自己这个天下文人的信仰却没能说服自家的子侄,不得不再透露些东西给他,不然任凭他青天白日做梦,居然还妄想拔除朝堂贪腐这个大毒瘤。

      “你以为,养兵的事情陛下不知道?”老阁主哼了一声,“这个大启是陛下的大启,没有什么是能够躲过他的眼睛的。”

      裴缘也不傻,他虽然有些一根筋有些执拗,但也是深谙局势,毕竟是这些大族的老人们指导教学了这么多年的,不然刘御史也不会找到他想从他口中撬出东西想借此扳倒太子。他背脊上的汗水一下子全冷了。

      老阁主移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走到裴缘的身后,“独孤傅是独孤傅,太子是太子,我们不能介入皇储之争,而云贵妃的儿子。”他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倒是相信那个孩子是有善心,可是他太过于提线木偶,他控制不住他背后的那些官员党派,这样的人上台这个朝堂脏掉的人只会更多,连累的百姓也就更多。”

      裴缘有些说不出话来,独孤傅和太子牵线太深,是以知道独孤傅私自养兵的钱可能是贪污的赈灾款后,便不管不顾地在官员集结最多的百花楼散播了出去。仰面闭眼,沉默了半天,站起身来踉跄了几步,这段时间的长跪已经让他的膝盖完全淤青红肿,无法正常地站好。

      “阁老,是我莽撞了。”

      他走到几位老人面前,掀起前襟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沙哑地说道:“给各位族长请罪,劳烦各位族长年事已高还要操劳我的事情,务必保重身体。”

      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

      裴缘垂着眼扼住袖子,拿起案上悬挂的笔杆,将纸铺开,将自己这段时日与刘御史接触时遇到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皆写入其中,详细到哪家小厮曾送往过吃食都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堂内无人出声,这个在他们眼里才成年的晚辈,被拉扯着成长,接触到朝堂的肮脏与政治的血腥,一时无法接受是能理解的,叹了口气,老阁主将他写完的纸收在袖里,便消了他的禁足。

      黄昏已尽,四下风声呼啸灌入脖颈,几分寒意将人吹得醒了半分,裴缘看了看堂外的天,独自一人跌撞进这暮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桃花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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