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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宫 我可是西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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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此事当真不顾及英国公的颜面!”
阿依木原本沉浸在面前的吃食,先前晋安帝论起了朝内男儿郎的适婚事宜,她愣了一下神怎么话题跳跃度这么大?她抬头看了眼愤慨发声的老人,又看戏般望向黄幔内的人,手中的糕点还不忘全塞进口内,又给自己斟满宫酒。
席间一名穿着朝服的官员起身,作礼回道:“回禀陛下,英国公府的世子在百花楼公然论政,且牵扯到近年来御史台察院一直在追查的夏口赈灾款缺失的事件。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行并无过失之处。”
先前引起阿依木注意的声音再次开口,席间老人撑着拐杖晃晃悠悠走到中间,他的眼眶有些高,眼睛深陷进去,许是因为生气激动眼睛反倒是亮得有神,拐杖用力敲了几下脚下的岩石砖,提气开口,中气十足:“论政又如何?牵扯又如何?”
他鹰一般阴鸷的目光缓缓看向席中的一众官员,最后定格在起身相对的那个官员身上。
“在事情尚未有结论之前,太子殿下怎可如此拂英国公府的面子!怎可拂我们这些,百年世族的面子!”
中原早已分崩离析,化为南苍北启,百年世族,却也不过是旧时王谢。
晋安帝所顾忌的,是百年世族在黎民百姓心中的威望和话语权,文治的国家还是需要在乎那些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
黄幔外,左席间是北启建国后科考提拔上来的官僚,是当朝新贵;右席大多是退出官场,又身负封号、诰命的臣子与官眷,是旧权世族。两边对伐越加激烈,左席几位言官更是巧言善辩,将右席几位大臣激得脸部涨红,哑口无言。
几人在御前吵了起来,无人制止他们的争论,黄幔内,晋安帝冷眼旁观,把玩着手上的指环。片刻,拇指上的白玉鱼指环被他取了下来,一旁垂首的领事太监连忙端着案盘呈了上去。
“阿依木公主,面对这个事情,你怎么看?”黄幔中晋安帝平静的声音传出,殿堂里的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静得只能听到外院的蝉鸣传入。
突然被点名的阿依木顿了顿,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黄幔中的身影,站起身右手左肩,颔首行礼,“回陛下,北启国事,我......”
“无妨,你但说无碍。”
推托之词还未言表就被打断,阿依木眉头微蹙,左手垂在身侧,习惯性地点着罗裙。“回陛下,小女不才,实属无法发表政见。况且......”她无辜地冲月台上黄幔里面的人笑了笑,“我官话不好,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理由找得很耍无赖,明明知道是国事,却说没有听懂,但是在场的大多是而立之年的从政之人,也不屑于逼这个和亲的小公主说些什么建议。
席间静默,晋安帝许是未料到自己二度被拒绝,默了下便朗声大笑,竟穿过黄幔,走下月台,抬手让端着案盘的领事太监苏公公将那枚白玉鱼指环赐予阿依木。
“不愧是大漠的儿女,你很有勇气。”语气似乎是对她很是赞赏,其里含义确实悔悟不明。
阿依木抬起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位西域的劲敌,北启的帝王,那个让西域数十年陷于乱战的晋安帝。
他自登基后,勤政勉励,除却在某些事情上固执执拗,在国事上是个赞誉满满的好帝皇,可唯一让人恼怒的是,因勤政而富足,富足而贪心,晋安帝继位后,先后几次挑起苍梧与西域的战事。
她作揖行了个中原礼,道了声谢,身后的热娜低着头上前收下这枚御赐的白玉鱼指环。
“公主初到大启,和亲事宜暂且隔后,太子。”晋安帝唤了一声谢卿。
距月台最近的一个席位,站起一人,着的朝服是红衣,红裳内穿白色罗质中单,外系罗料大多并有绯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玉。
“儿臣在。”
“接待西域使者的事情,就交由你去办吧。英国公府的事情转由老二去做。”晋安帝说完这些话,踏下了月台,伴驾的宫眷便着眼色地上前搀扶保驾,朝臣跪拜晋安帝三叩首,恭迎陛下摆驾回宫。
此言是惊了太子党与二皇子党,英国公府的事情交由了二皇子,代表夏口赈灾款缺失的事情二皇子是主权人。
太子把权半年,东宫的灯火便半年亮到天明,这才将这些有问题的账目整理出来,顺藤摸瓜将这些涉事人员揪了出来,如今拱手相让于二殿下,倒真是太子与官僚鹬蚌相争,二皇子渔翁得利。
但晋安帝此举是将二皇子推到了风口浪尖处,如若他还查不清赈灾款缺失的背后真相,那便会被文臣耻笑,被天下人耻笑。
晋安帝如此做法无疑让两党之争更加剧烈。
帝王的龙辇完全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席间才是真正热闹起来,前座的妃嫔有的已经退席离场,寻思着能否在御花园中偶遇皇帝。
而中宫之首的云贵妃娘娘则还留在席间主持大局。阿依木远远瞧上一眼便也能得知她的受宠地位远超于后宫众人,身为妃位竟敢穿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这逾越规矩的嚣张气势恐怕皇后尸骨寒了都得暖回来。
“公主殿下,我们二皇子想见见你。”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扭头望去是个眼生的宫女,低着头袖袍里递出一支珐琅银钗,认清那钗,阿依木神情瞬间变化,像刷了层浆糊般紧绷着。脑中竟也还有余力去理清思绪,二皇子,他竟是北启二皇子。
那个小宫女垂眼站在一侧,低眉顺眼似乎要将自己隐匿在这大殿之内。
阿依木看着案桌上摆着的点心瓜果,那一盘被摆置在角边的桃花酥分毫未动,她心里像是有七八十个辘轳在旋转,如何都平静不下来,颤了颤睫毛,似是下定决心。
“公主,不该见的故人,便不能再见。”今日跟来大殿的是罕娘,阿依木回首,罕娘两鬓已然染霜,对视上她的目光,怔了怔,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你是个有主意的。”
阿依木低声喃了句,“我想和他说清楚,问清楚。”
她想问他,用桃花酥哄骗了我这么些年的话,到底还作不作数?
宫内御园有处偏僻的竹林,清幽静谧,远远望去,好像一片翠绿的屏障,遮去夏日的燥热,半遮的人影掩于林中,阿依木走上前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翠的绿色。一阵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令人神清气爽。
“云之。”
两人对峙在微风中,阳光透过竹叶洒在阿依木的脸上、身上,显得有些斑驳陆离。
阿依木眉头有些上挑,刚想似从前那样肆意地朝他打招呼,眉梢刚挑泪水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仓促地背过身,胡乱地试图抹干净泪痕。
她试着平复了情绪,吸了吸鼻子,“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转过身去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也是,你有你的不可言说,但我心里挺难过的。”
谢云之抬手,试图安慰她,却被躲开了,手停在了半空中,默了半刻,“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差点让阿依木破防,但她努力地稳住颤抖地手和不受控制的泪腺,骄傲地微微仰起头,不敢看他,目光停在远方的高楼。
这声“对不起”,是他对这六年情分的抱歉。
这声“对不起”,是他对这份感情的退缩。
中原从来都是看不起番邦女子,不论哪位皇子接下和亲的旨意,都是不利的。北启看重华夷之辩,重视血统,万不可能将皇位托付予血统不纯的皇裔,而大启传位又一向是立嫡立长。
和亲之诺许的是正妻之位,她身后靠着的是整个西域,自然不可轻易废除,且容易如若她登后位导致外族插手国事。所以那个和亲的皇子必是被皇位争夺剔除的一位。
对皇位有一丝想法的皇子,都不能和阿依木沾染一丝关系。
而二皇子党和太子党是朝内竞争最激烈的两党。
阿依木明白这个道理,也清楚个中厉害,所以她理解,云之有一生追求,阿依木也有自己的人生宿命。所以她该懂的这个道理。
只是那六年的时光,回想起便如大梦一场,梦醒还是形同陌路。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和云之使节相见,六年爱恋埋葬于西北的荒漠中,以为他们是因为外力不可阻挡而被迫分开,可不是的,他是北启二皇子。
阿依木心口有些闷,乍然疼了一下,忽然有些绷不住,明明是有机会在一起的,可他终究不够爱,也舍不得。她甚至自私地想让云之放弃皇位,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便将她瞬间惊醒。
见到阿依木的神失,他有些不忍,他见过神采飞扬的她,见过恣意妄为的她,唯独没见过这般失心的她,“阿依木,你暂且等等我。”
阿依木望向他,“等你,等你求了晋安帝,许我侧妃之位。等你坐上皇帝的位置......”
“阿依木!”谢云之喝道,略有些抬高声音,“这是皇宫,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莫要再提。”
阿依木稍稍平复了心晴,她晓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随着脾气任性了,理解是一回事,真要接受她还是难以控制的伤痛。
“云之,不要为了没必要的东西浪费精力了。”阿依木退后几步,停在阳光和竹叶的投影交界的地方,眯着眼看了下西边的骄阳,此时已经申时,阳光还是很刺眼。她对着太阳做了个楼兰的礼,回头笑道:“我代表的是西域三十六国,绝不可能为妾。我以前可是,西域最最骄傲的公主啊!”
大家都是自私的,在不知道谢云之是北启二皇子之前,她也曾为了楼兰单方面放弃了这份感情。如今谢云之为了皇位而放弃这份感情,纠其看来,不过是情未到深处,浅尝截止。
折返间,热娜寻了过来,道是谢卿在席间等待,阿依木是挺喜欢这个朋友的,但身份明朗,她委实不想参与到谢云之和谢卿之间的党派争夺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