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七月海棠 我是逛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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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应付之言间，太和殿已至。谢卿立于大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这样的天气里，站着都是一种煎熬。见她归来，遣退身后的太监，独往前去。
“走吧，陛下命我送你回府。”他大步走至她身畔，“或者我可以带你逛逛。”
阿依木点了点头，思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西去的落日余辉照在他的脸上，深处混沌，但他眉目依旧清明，让她不禁触之不及，低眉敛目，尽量将声音放低平和道：“麻烦你了，如若不是因为和亲之事，夏口赈灾款一案......”
“你见过七月的海棠吗？”他突然问道。
西域干旱，漠北之地更是荒凉，并不是种植花卉的好地方。她见多的花种类并不多，大多是走往在道上的骆驼商队带回来进贡给楼兰皇室，阿塔疼她，经常派宫人拿回来给她和阿娜赏玩。其余的，也就是云之会带来。
思及至此，心尖又忍不住刺痛了一下，一时间，五味杂陈，“海棠我倒是听说过，生在春季。现在是酷热难耐的暑季，怎会有海棠呢？”
谢卿未言，带她至花房，各类花香扑鼻而至，花房蔽处，数百盆海棠在此间盛放着，看到坊间来来回回地跑动打理，不难看出这是精心照料出来的结果。
“海棠生在四、五月，但抵不过贵妃爱花，所以花房的人得全年培育着贵妃喜爱的那几种花。”
阿依木感慨，就连自己的花期人生都无法决定，这花开得也是颇为无奈。
“它们无法决定自己是否生长，无法决定自己的花开花落，一生都任由花奴的控制，供人赏乐。”他步伐停在一盆开得最艳的西府海棠面前，花苞是淡淡地粉，往深渐红，背处更是深红，由浓至淡，再在嫩绿的枝叶陪衬下，更显娇俏。
可谢卿伸手，轻轻一折，将开得最好的那朵折了下来，清干净了多余的枝叶，花房外的夕阳落了些许进来，花房旁的花奴着急却也不敢出言打断这位太子殿下的行为。
“海棠花有个寓意，在远方的时候，总会思念自己的亲人，它便有了离愁的寓意。”谢卿将手上的海棠递给了她，阿依木抬头望进他的眼眸，眉目含笑，暗哑流光。
阿依木接过那支花，手指摩挲了一下，纵然伊人如故，但早也不是当年那般纯粹了。她不是那个西域楼兰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不过一月余期，竟晃隔如世。再瞧瞧身旁的这位，只不过两面之交，却对她百般庇佑，一念至此，不禁很是感慨：“多谢太子殿下，这花很好，我很喜欢。”
快要宫禁了，天色已经渐渐沉下去，大片金色蔓延至宫墙，檐角。整个皇城好像披上了一件橘红色的薄纱，万缕金光穿过云层不知洒向何处。
谢卿带着她出宫门，行间，他忽然想到什么，笑道：“你可以叫我谢卿，逛花楼的谢卿。”随即又道她如花一般的人儿竟也如此爱花。
传闻北启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战场杀敌，曾暂替独孤将军上战场时，少年将军一战成名，亦是迷醉京都少女的鲜衣怒马的红衣少年郎。少年意气风发，文采绝绝，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先如今竟说自己只是一个逛花楼的人，如若被言官听闻，指不定被弹劾成什么样呢。
阿依木听出他的话语是庇护之意，他的声音干净清澈，就好似他的结交之意一样如水清，如月皎，她也愿结交这位知己好友，当下望进他水意般的眼眸，倒是真心实意地冲他笑了：“好呀！”
须臾，落日已经全部没入了云层，过了宫门，天色已经渐黑，回府的路程不是很远，轿辇先前已经差人送回去了，索性二人便走回巷陌。傍晚的微风吹乱了思绪，处于完全游离的神态，二人一路沉默无言，全身心融于无边的深秋月色。
“后日的菊诗会我来接你。”
穿过巷陌，停在府邸门前，谢卿道别后跟阿依木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阿依木觉得他对她的好着实过了些，初来大启，许是她看谁都包含三分目的，三分探究。但一切都无从起因，无从下手。
次日夏口传来的急报却将谢卿的计划打乱，他不得已夜幕中召集了太子党私下聚集密探。
一弯新月划过东宫内明德殿的精致的角楼，给高墙下洒下一片朦胧的白光，照得那一块区域既冷冽又孤单。明德殿一侧的窗台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微弱的红光，在这漫长沉寂的夜里露出了一丝活气。
谢卿沉默地看着底下两侧坐着的八位调查夏口赈灾款调查相关事项老臣，这半年来他对这夏口赈灾款缺失的事件极其上心，甚至躲过晋安帝眼皮子偷偷去夏口暗访，去看了匠园，那里埋葬着上千名大启最好工匠的亡魂。
他亲眼见到了塌方难民的亲人，主城里还住着的只剩老人妻孩，失去了一家之主，他们在这个不甚太平的大启里举步维艰。他亲眼见到了那座半毁的行宫，那座因晋安帝和云贵妃而牵扯成千上万家庭的爱情结晶。
他们的爱情，却是由无数亡魂筑造。
思及至此，谢卿眼眶微微发红，搁在桌上的拳忍不住地颤抖，就凭云贵妃的一句话，晋安帝就能够一掷小半个国库，就为了给她打造一座城。如此之人，怎配为国为民的君主。
晋安二十五年开春，云贵妃身体不适，夏口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是最适宜修养身心的地方，晋安帝为着此事，便想趁此机会效仿前朝打造一座流芳百世的古城。
晋安帝继位以来勤政节俭，国库充盈，便命营缮司掌工作之事，掌印郎中酌议呈堂，其余几司辅佐，召集大启最好的工匠，要将夏口这座城打造全大启独一份的世外桃源，蓬莱仙岛。
晋安二十八秋年，工灰、石作二差偷工减料，除厂库出的建筑材料外，在附近州郡召买的材料数目均对不上，例如：杉木一十一根，各长三丈五尺，径一尺五寸，每根银五两五钱，该银六十两五钱。可实际采买回来的杉木是泡过水的次品杉木，价格比原杉木低，但且每根银报价上涨一两。且匠役众多，管理不善人数清点混乱，免不了有些虚增冒领。
工程款项的登记造册和账簿由于条例的疏忽，由执秉官员带回家中，涂改、偷换手法层出不穷，而上下级司部之间猫鼠呈报，沆瀣一气。
终于在这一年发生了震惊大启上下的夏口塌方事件，由于各项建筑材料的使用问题，再加上夏口半月雨水泛滥，而城内开凿的“海”方进行到一半，发生了坍塌，死亡近千人，这是除战争外自然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事故。
晋安帝勃然大怒，晋安二十九年，亲自监察各省部，从采购的琉璃瓦商到每一层的调度审批一层层过目，却发现这只手贪污的手竟从地方伸向大都，整批参与工程的官员都遭到大换血，户部都运官、侍中、员外郎等全员入狱。
为了安抚因建造工程而牺牲的无辜匠役亲人，国库又掏出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夏口赈灾款，力求分发到每一户家庭。晋安二十九年末，皇帝亲自巡查时发现，这一笔夏口赈灾款竟无端消失！真正分发下去的不足千分之一。
如此行径无疑于是动怒的老虎身上拔毛，火上加火的晋安帝将关了一年的夏口贪污官员抄家当街斩首，往上数三族之内全员流放。抄家的余数折现全部由皇帝亲自经手分发下去。
但前一批赈灾款在晋安帝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至今未查出幕后之人，为了给大启百姓一个交代，是以晋安三十年，夏口赈灾款缺失一案交到了太子谢卿手中审查。
这会儿谢卿正闭着眼睛，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待复睁眼时眼里的不甘早已平复，众人猜不透他的态度，只能安慰道：“殿下，陛下许是一时恼怒才将调查一职交予二殿下，毕竟殿下已经调查了半年多了，陛下怎么着都要念着这个情分，不然怎么跟天下百姓交代。”
“交代？”谢卿抬眼，淡淡地看向那个开口的大臣，是正二品的太子少傅房沧远。
“夏口赈灾款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想将水泼在我身上，陛下他怎会不知？”是啊，怎会不知，所以陛下马上将审查一权交予了与太子对立的二殿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东宫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边际，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今夜的风仿佛格外懂事，没有一丝风息。各处戒备比往常森严了许多，甚至连一只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沈太保，你将明面上查到的东西交接给大理寺，派罗中丞暗访的那些先暂时搁置。”暗访的那些资料，多半是和谢云之的人有关系，他保不齐谢云之会抹灭证据。
况且，他八分猜测这个夏口赈灾款是不是跟谢云之有关系。
沈太保侧面看了过去，他辅佐太子已经数十年，看着他从一个小孩童长成现在独当一面的东宫之主，而如今却还是抵不过晋安帝的偏心二字，内心不由愤恨，却无能为力。
底下坐着的都是太子一党的老臣了，他们要么是忠于正统一派，要么是与皇后母族许太师交好的一派，皇后逝去的这十六年间，如若不是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在这明枪暗箭中将这个太子护了下来，这朝廷里的皇储之争，恐怕就是二殿下一党独大了。
相比于恃宠而骄的云贵妃，他们更信任这位自己教养大的皇位继承人。
而如今，他们查出来夏口赈灾款的桩桩事件，个个人物都是与二殿下有关的，他们也曾透露过一丝调查的内容上去，却是被晋安帝给拦截了下来，怎能让人不怨不恨。
“殿下，二殿下那边如若拿不到调查的东西，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房少傅思虑半晌，还是决定出声。
谢卿敲了敲手中的笔杆，拿出纸，沾了墨汁在上面飞快着墨，将手中的东西写完后入封交予许太师，“我这段时间不方便出城，你派信得过的人将这封信快马加鞭交到夏口汪都护手里。”
“如果让他那么容易拿到东西，又怎么把人引蛇出洞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七月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