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七月半 满城火树银 ...
-
入夜，城门已经挂上了灯笼，月色伴着灯火，大都城内千家万户支挂起了灯笼，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各处装点的灯架足有百尺，亮如白昼，好似黑夜里睁眼的猛兽般。
酒过三巡，阿依木刚道别这位刚结识的酒中好友，却听他言：“阿依木公主，可有兴致同游大都不夜城？”
他语出惊人，惊得阿依木心头一震，突然停住步伐，好似被钉在那里，就连拘礼的手也愣在了半空中，眉间不动声色蹙起又瞬间平复，“你是谁？”
谢卿摁下她的手，淡淡一笑，领她上楼。
百花楼既是晋安帝准许的“官楼”，那是地理位置必是极佳的，楼建得比寻常的楼宇要高，领她走到阁楼边，果真，这儿的空气竟是清爽许多。
四周视野开阔，从这儿看，可以俯瞰大半京都景色，隔壁酒楼的檐宇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竟点点繁星闪烁，满城火树银花。
“我姓谢单字卿，是大启的太子，排行第四。”他没有看下面的繁花似锦，反而目光平淡地看向远方漫无边境的黑。似是只是单纯上到阁楼，让至高处的风来醒酒，半晌才动了动眉梢，说道：“你刚来大启，自然有很多人盯着你。”
倚靠在朱红的栏杆上，托着腮给她解惑：“晋安帝给你安排的府邸自然好，背靠京都荒山，两边都是高楼，唯有一条巷子可供出入，你怕是不知道这才第二天，便已经有好几拨眼线在你府外盯着了吧。”
阿依木听着倒是觉得好笑，满脸混妆倒是这双眼睛粉黛未施，含笑含俏地直勾勾盯着他，“我自是知道有人盯着，只是我二人乔装得天衣无缝，你是如何识出，许是府内贪玩的小厮自己出门呢？”
“你耳上有环痕。”他指了指她耳边的痕印，又道：“早听闻阿依木公主性子张扬热烈，最喜热闹。此次初到大启，必是会乔装出门游玩一番。”
通过几番交流，能确定此人之聪慧。阿依木眸光暗闪，若相处得当，往后京都的日子多上几分安宁，多上一分庇佑。
“大都夜景我倒是向往已久，早听闻‘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有机会我倒是要夜游一番。”
“择日不如撞日。”谢卿能感受到阿依木身上有着对大都热闹宏观的景象的向往，能感受到她的身不由己，她身上“家国使命”的枷锁禁锢住她的翅膀，浇灭她火一样的性子。
阿依木看着他沉静的黑瞳，大都热闹却也荒凉，此人却好似能读心般能穿透她的灵魂。
中元节在七月十五日，即鬼节，冥节。
相传此日阴间大门大开，许多鬼魂会放禁出来，有子孙后代的“祖宗”便回家接受香火供奉，无主的魂儿便四处游荡，徘徊人世。所以在这一日人们举行投食祭祀、诵经作法等“普渡”、“施孤”布施活动，以普遍超度孤魂野鬼，防止它们为祸人间，又或祈求鬼魂帮助去除疫病和保佑家宅平安。
一盏盏河灯远游，载满了对平安，幸福的祈求。
今日并未到七月半，但各家已经提早做好准备，预防中元节那日自己的祈求与祝福送不出去。
站在街首放眼望去，高楼瓦舍聚集在一起竟有些星光闪烁的感觉，街道喧嚣，风声萧动。街头人头攒动，两旁临时支起的灯铺，奇志怪谈的先生席地说书，驼了背的老人背着糖葫芦吆喝叫卖，孩童哭闹声就地撒泼胡闹，无一不招示这座城的恢弘气势，盛世长安。
走到今夜人最多的地界，岸边已经很多人聚集在此放灯了，各地济孤魂，放焰口，燃灯，演目连戏。
虽然第二天才是七月中元节，但脚下流水潺潺，水上浮桥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在此放河灯，大多都是莲花花瓣形状，内置麻绳做的灯芯，寄托对先人的哀思，对思念之人的祝福流向远方。
各色彩灯映入了水中的影子，红茜薄纱的河灯排成了行，汇成了海。不禁感慨，坊巷游人入夜喧，左连哈德右前门。绕城秋水河灯满，今夜中元似上元。
谢卿递来一纸河灯，燃上蜡烛，拉着她在河岸边蹲下，稍不留神，后裾险些浸水湿透，“可以将话寄予灯上，它可以漂向你所思所想之人处。”
阿依木摇了摇头，深呼了一口气，将没有写任何东西的河灯放入水中，眼看着渐游渐远，在灯火的朦胧中，和众多河灯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自己，但阿依木知道，这盏河灯，会有自己的目的地，纵使没有命名题字，纵使覆水纸融。
行至庙会处，排队上香的队伍排到了外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挑着货物许是想在回家前上一炷香，以保有全家安康。夜晚的风有些寒凉，吹得人一个激灵。
“大启真的好热闹！”阿依木和热娜倒是在长街巷尾穿梭得像个孩童，稚趣至极。遇猜灯谜又答不上来，应他来日许两坛酒，以换灯谜案底。遇布偶戏、杂艺、杂耍把式便停下步伐，惊得观赏这从未见过的惊人杂技，遇大鼓她二人便完全融入这欢快跳跃的鼓点之中了。
谢卿慵懒地跟在一侧，余光撇了暗处的人，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看着眼前乐不疲惫的两人，到底还是满足地笑了。
城门楼上的钟声响起，震得满城皆知，戌时已到。
“我该回去了。”她恋恋不舍地结束一曲鼓舞了，回了目光，七月半的天还是有些炎热，额上透出的汗珠糊了面上的妆，脸上的红潮依稀可见，但那重获新生的表情也令人觉得精神为之一振，朝谢卿笑得轻快而明媚，却又与她满面腮胡的糙汉形象极为反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谢卿手中的折扇有些心烦地敲打着手心，却也只待慢步在她身后，将她送回了晋安帝暂时安排的清幽巷。回去的途中已经不复来时那么热闹，好些店家已经开始捯饬收摊，私自支摊的小贩早已推着挂满货件的杂货车隐于各个巷陌。
他一直等到阿依木消失在府邸侧门，暗红的门已经关上，才转身离开。
不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应该与这位和亲公主有任何接触，此番夜游若被有心人抓住，对他而言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他背靠着巷陌，墙内的青苔经过昨夜的微雨又冒了些新的，依附在岩石上，孤独着，缄默着。它的出生是卑微的，在潮湿阴暗的地方，任凭风雨捶打，风霜侵袭，却执意地冒出那一抹绿。
谢卿不禁有些好笑，宫墙寂寞，他一生困于算计之中，一生处于束缚之中，说话做事都得细心斟酌。许是见到这位和亲公主，觉得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以酒会友，见她生性张扬却又不得不拘于这宫墙之下，有些可怜她罢了。
谢卿想，自己没法见证的自由，没体验过的那片刻欢愉，若能在和亲旨意下来之前，在皇宫的牢笼禁锢之前，让阿依木偷得浮生半日也未尝不可。
晋安三十年，晋安帝六十大寿，大启万寿节，中原节双节临门。
中元节的这日一举反常前几日的清晨微雨绵绵，反倒是一早便烈日炎炎，骄阳似火。坊间传因当今天子阳气极重，真龙天子镇阴鬼。
发髻是罕娘梳得，罕娘少时嫁入西域，二十岁时服侍了王后，四十岁时服侍阿依木，年迈之时可以落叶归根也是一个夙愿了。发髻高耸，上身穿无领的坦胸襦和花色半壁，下身穿的就是色彩浓艳的红色曳地长裙，腰束缂丝带，衬得人十分明艳娇俏。
琉璃瓦的朱檐砌成高低错落状，朱漆门，同台基。阿依木跟着领路的太监踏入了这大都皇城，红墙宫闱，禁中花开，古树参天，真映出一片金碧辉煌。
行至太和殿大门前，踏上白玉台阶，便只得在外门等候传召。文武官员已经携官眷进殿入座，白玉台阶上的月台上设置黄幔，各种陈设金器。
阿依木在门外站得有些脚麻，伸手去揉了揉肩膀，跺了跺脚，余光看到门口的领事太监触及她的动作看了过来，肩膀耸了耸继续乖乖站好。
大殿内歌舞升华，晋安帝摆驾落座，中和韶乐起。阿依木在门外等着大启繁琐的礼仪叩首结束后，终于听到了内殿的传召，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殿外的暑气真是让人烦闷，迈进殿内的步伐松弛下来，倒是轻松了几分，有些轻松得失了优雅，不过幸得自然。
“楼兰阿依木，拜见陛下，谨代表西域三十六国祝陛下万岁。”阿依木右手覆于左胸口，微微颔首行礼。
其实照着和亲公主的礼制，她是应该单膝扣地行拜礼的，但她着实不喜欢这个上位后，一直对西域发动战争的晋安帝，圣旨未下，她代表的便依旧是西域三十六国。
阿依木觉得自己的强硬固执也是西域的脸面。
晋安帝隔着黄幔，依稀可以瞧见外面站着行颔首礼的楼兰公主，他着位多年，数次对西域发起战争，想要吞掉楼兰边境的小城，以两地商贸往来的处境可以便利些许。但楼兰的袒护着实让北启火冒三丈，又因西域三十六国同气连枝，以楼兰为尊，惹得晋安帝更是对楼兰憎恶三分。
楼兰王女自有父兄庇佑又怎样，如今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平身吧。”晋安帝语气平淡得让人无法听出喜恶，却不知背后已然将阿依木算计得千疮百孔。论资历论礼数他实在不必跟这一个和亲牺牲品计较，但这是他许下三十年休战协议换来的棋子，而这颗棋子可关乎到整盘棋局的生死存亡。
阿依木感受不到什么，也不想猜忌晋安帝的远谋深虑。她来到大启就做好了向死而生的准备，活在当下。
向帝王行完礼，继而被领事太监带着入席坐下，后压的芙蓉暖玉金步摇碰得叮当响，领事太监退下后，阿依木稍稍挪动了下坐姿，以舒服为佳。
调整好坐姿，目光便聚集在了桌上的吃食，宫内御点，自是精美，她捻起盘中的水晶莲子糕，入口清苦却逐渐甘甜，当真是越品越好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七月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