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录》炸毛橘子猫

21、要坚守的道 我曾以为济

　　阿依木和热娜刚进药房时，萨迪克正从外边回来，身后领了一个人，是何家的小姑娘何英，鹅蛋粉脸，青衫折扇，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着她笑得弯成了月牙状。

　　萨迪克靠边让路，何英上前自顾自地挽住她的胳膊，这幅情形着实有些奇怪，两个男装打扮的人儿手挽手，好似断袖之癖一般。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上下打量着阿依木，瞧着面色红润没有什么大碍，为今日的来访解释道：“我今天跟沈遇去城郊马场赛马，哦，就是那个小侯爷，跟我们一起出行那个，你还记得吧？”得到阿依木确定的眼神，继续往下说着：“赛马时我听闻他身边的小厮说你的车队往城郊走，在城郊开了个药院，我便过来看看。”

　　何英像个竹筒子往外倒：“上次回去后我本来想去找你，被云娘娘的人拦住了，不让我们添乱。然后听说你回来了，我想去看你，结果我爹娘给我禁足了。”她无奈地松开了手，试探地稍微晃了晃她：“你不会生气吧？我还想和你学骑射技艺呢，我是真想找你，结果我娘直接关了我半个多月，然后......”她声音逐渐小了：“然后出来后我忘了，就找沈遇赛马去了。”

　　何英性子一向大条，若说熟悉也并没有和阿依木熟悉到非要探望的程度，只是那日的赛马之缘与遇险之份罢了。

　　阿依木带着她进了药房，寻了处地方坐下，笑道：“我没有生气。”她完全都没想过大都的人会有来探望她的想法，知道何英有这份惦念，她也挺意外的。

　　已经来到药房，顺便抓了药吩咐熬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二人从探病聊到相约马场，从昔日宫宴聊到大漠风沙。

　　“只可惜你未能亲眼去瞧一瞧那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她紧接着道：“唉，我要是会画画就好了，我可以把那大石岭画予你看。”

　　正笑闹着，帘外进来了何英的贴身侍女，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上前行礼然后对何英小声道：“小姐，夫人听闻你又跑出来了，正差了大公子前来捉你回去。”

　　何英嘴一扁，站起身来，跟她依依不舍地告别。

　　阿依木心中亦是不舍，难得遇到一个异国他乡相谈甚欢的人，却如此之快就要结束了。起身将人送至门外，却被走在前方得何英转过身来一个拥抱，当下怔在原地。

　　“阿依木，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何英问。

　　阿依木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我很佩服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那日林中遇险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在树下看着你们被打。”何英咬了下唇，她自诩是大将军的女儿，骑马射箭相比于大都的儿女不在话下，可是那日遇险，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她话本子看得不少，惩奸除恶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过，在她眼里，那日伤成那样的阿依木和太子却还奋起搏杀，是真正的勇士。

　　“你放心，以后你在大都一日，我和俏俏便永远是你的朋友。”

　　阿依木心中一暖，这个心地直肠的姑娘真是......

　　“好。”

　　得到了应允的何英笑着退了几步，挥了挥手，头也没回地消失在檐下的转角。

　　经过了何英的这个小插曲，阿依木今日的心绪都放晴不少，在和管事看账时都舒缓了许多，她不怎么识这些药材账目，是萨迪克在外负责采办，今日趁着机会萨迪克便跟她一一介绍，再领着到园子转了一圈，各项工序过了目，和商队的人谈过了后，便从私库里划了银子出去，开启了她在北启的第一笔生意。

　　一趟走商的盈利点非常低，商队原本非常不愿，毕竟她将药材的价格压成这样卖给西域的药材商，会造成西域的药材价格不一，市场混乱，别的行商队伍就很难做。但她应承合作的药材商是西域大皇子属下，商队思虑半晌还是同意了。

　　送走了合作的商队，阿依木看着前庭的水景，纤细的指尖洒下鱼食，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热娜，挑眉笑道：“怎么样，你公主我做生意还是有些头脑的吧。”

　　“是是是，可说买卖药材这个不是大皇子提点你的嘛！”热娜环臂，继续说着：“你说，如果真的像大皇子预料的那样，北启只是假借和亲名头，那我们也能早有些准备。早年我们的楼兰商队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商，现在借着公主的名头，大批大批地运送到楼兰，料他晋安皇帝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们可是合法生意。”她虽是小心翼翼地兴奋说着，却也不敢用官话，只能用楼兰语偷偷乐。

　　“我没敢跟罕娘说，但我答应她了，匀一小部分给渡雁塔的流民。”她将手中剩余的鱼食搓碎尽数洒下，垂头看着鱼群争相捕食，眼神有些迷茫，“热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有些委屈，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曾经坚守的济万民的道是什么。阿塔跟我说，两国交战，为的是家国，是黎民百姓；两国交战，苦的也是他们口口声声所为之人。阿塔说，他这个位置坐得冰凉，他没能带着楼兰有更好的发展，面对北启的攻占，他只能派遣楼兰的勇士迎战，他身上担着太多男儿的性命，他一生过于沉重。我曾以为，济万民是为那些牺牲的勇士渡魂，是为了他们积福，我多开一个药院，多救一个人，阿塔就能少背负一条血腥的人命。”

　　“可是热娜，后来我才知道，阿塔要我坚守的道不只是济西域的子民，还有北启南苍，这才是济万民。”阿依木拭了手，并肩和热娜往外走去，“我好像理解了他的话，却又不明白阿塔为什么要我这样做，但我会照着他的话走下去，我会找到我要走的路。”

　　热娜顿住了脚步，抬头坚定地看着阿依木的脸，突然笑了，她长着一张清冷的面容偏生是个暴躁性子，这一笑难得地柔美，“公主，你还记得我阿塔吗？”

　　热娜的阿塔，是西域赫赫有名的第一大勇士，十年前，北启攻占水口城，作为楼兰的附属城池，楼兰国王当下让热娜的阿塔阿里甫带领军队赶往援助，却遭遇水口城的反叛，阿里甫从未想到交好几十年的老城池居然会伙同北启反咬他们一口，在北启与水口城两边夹击下，阿里甫和他所带领的军队终究是留在了那片边境的漠土。

　　“我阿塔，他驰骋过无数战事，他告诉我，战争，死亡是很正常的，他不畏惧死亡。我们杀过很多人，却也守护了很多人。你还记得莫桑吗？那个我们在水口城遇到的乞丐小孩，阿塔说这些和莫桑一样的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北启南苍还是西域，战争是无法避免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救更多的人，即使是北启人。”

　　热娜的阿塔是楼兰的英雄，她也是。明明可以在西域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主动请缨背井离乡，远渡大漠来到中原。

　　阿依木心底一暖，还未来得及开口，萨迪克从前院进来，面上沉重，“公主，云贵妃的人到府上，请您三日后进宫一叙。”

　　二人蹙眉，阿依木站住脚步，她可不记得与云贵妃有什么私交。“现在回府，你去回话，我等三日后入宫。”

　　马车晃悠地驶向皇城，雪风逼退了几分兴意，哗啦啦地卷席着衣袍，怀里的汤婆子都捂不热的指尖，几分刺骨。

　　皇城内的芳华殿，云贵妃斜靠在榻前，案上摆放着几支海棠，娇艳欲滴。身上裹着云锦雪貂袄，怀里兜着汤婆子，背后的孟嬷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替她按揉着太阳穴。

　　“云之今日去夏口了？”云贵妃半闭着眼，“那个傻孩子，都说了让他舅舅去跑一趟，他在大都坐等着消息便是，非要自己去，这都年关了，倘若没来得及回来过年夜，我定要跟他生气。”

　　夏口赈灾款一案有了新的进展，自专权予他后第一次得到这么大的突破，谢云之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了夏口，就连云贵妃都未来得及知会一声。

　　孟嬷嬷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云贵妃吃完的果脯续上，宽慰她，“如今这个案子这么多人盯着，二殿下各项亲力亲为才能体现他的勤勉。如若此事得开见雾明，也是二殿下的一番政绩。”

　　云贵妃斜睨了她一眼，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将它推开，呼啸的风声灌了进来，温和的室内突然呛了一口风，直教人哆嗦。

　　“得开见雾明，这事儿可不能得开见雾明。”她扭头，三十余岁的脸上连根皱纹都找不到，眼神冰冷得像地窖里的寒冰。“他要查就让他去查。年关了，让哥哥最近老实一点。”

　　孟嬷嬷听她说完话，抬手将窗关小，“天寒了，娘娘注意保重身体。”仅那么一两句话的时间，屋内的暖气已经散完。

　　门帘被掀开，何掌事搭着拂尘走了进来，半跪请了个安，“娘娘，阿依木公主来了。”

　　雪地惨白，她特意着了一件暗红色的大氅，裹着风雪进了宫门，在门前踱步等候听传。

　　“阿依木公主来了，快快请她进来。”云贵妃走到门前相迎，像多年未见的好姐妹一般牵过她的手，将她带入室内。“公主从外面来，手真是冰冷了不少。”

　　又扭头唤着门外的婢子，“公主的汤婆子已经凉了，快换一个热乎的上来。”

　　牵着阿依木的手领她坐下，问起她的身体情况，“天寒了，你的腿伤还未好全，还是得多注意一些。”

　　“谢娘娘关怀。”云贵妃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阿依木有些错不及防。

　　云贵妃让孟嬷嬷从柜中拿出匣子，抽出一个琳琅翡翠镯戴在她的手上，“这个镯子，是太后在我入宫那日赏我的，今日我与你有缘，便将它赠与你。”

　　阿依木想推脱，但拗不过她的执意。

　　东西送了出去，云贵妃闲聊了一会，便直入今日召她入宫的目的，“原本这是大启的国事，不应与你过多描述，但你来了也有段时间了，应该也对大启朝堂的局势有了一些了解。我是不愿云之娶一个外族人的。”

　　她目光淡淡，嘴角含着一丝疏离的笑容，“我劝不动云之那个孩子，也不愿因为你而和我的亲生儿子产生隔阂。他是放不下你，但你是要嫁入皇室的人，你们以后总归是会继续见面，如果你们不彻底断干净，往后更加麻烦，你会影响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

　　话音落地，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都不吝啬给阿依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