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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塞北秋狝(十) 神医张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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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亮,谢卿便将阿依木叫醒,洞外雾霭沉沉,灌木枝叶被浸湿,滴答滴答地间歇落下,二人走进烟雨,好似披着乳白色的薄纱行走在树林中。
沿着来时的路,行至溪流的支叉时,脚下的靴子已经被河岸的淤泥浸脏,天色尚早,二人寻了块高地的石堆坐下休息片刻。
林中安静,除了那带着一丝喘息的大漠歌谣。昨日山林被大肆搜寻,许多猎物被惊扰得不敢露面。
谢卿站着朝远处看去,悬崖瀑布是这一片山林最大的瀑布,哪怕相隔甚远却还是有引入眼帘的既视感,他低下头与阿依木轻声相谈,止住了她的歌声。
阿依木坐在石头上,腰间的酒囊被她夹在中衣里层,是以未被搜刮去,趁着现在伤势没这么痛了,又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的事情,偷偷拿出来小酌几口,顺道问他:“你要来点吗?”
谢卿摇了摇头,“我不喝,你伤势……”他拧着眉头,不赞同地看向阿依木。
对面的人咂舌,将酒囊塞好放入侧边的腰带捆紧,“一口,这不是突然经历那么多,平复一下心情嘛。”
“我本以为你是爱酒,谁知道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你是嗜酒。”谢卿蹲下身子,看看她走了这么久,脚腕的伤势有没有加重。
阿依木眸光微闪,垂着的睫毛动了一下,“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和哥哥们在一起,他们不允许她这么喝,但她确实喜欢,偶尔躲着父兄眼皮子底下偷偷喝上一些。后来到了北启,她的心成日处于不安稳的状态,经常背着罕娘深夜时在屋内借酒消愁。后来又有了云之的事情,酒成了唯一的情感抒发的东西。
“你很喜欢谢云之吗?”他一层一层地帮她将布缠好,手停在她的脚腕处,听到她话里的转折,沉默地问她。
对于这个问题她从来都不会回避,不论是罕娘若有若无地向她试探,还是热娜直言地询问,她的答案都很明了,“是,我喜欢他。”
谢云之和她相识数年,那份情谊不会轻易抹灭。她不会刻意去忘记,只是这份感情只适合留在心底,封锁在沉静的过去,而她还需要往前走。
仿佛是察觉到什么,阿依木不可置信地望着谢卿,单手捂着嘴惊讶问道:“你不会喜欢我吧?”
谢卿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扭过她的脑袋,冷淡地回了句:“没有,别多想。”阿依木还想再问,又被话堵住了嘴巴,“我只是有些可怜你,性格张扬却被困于红墙之下。”
阿依木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可是,我是公主啊。我是楼兰王室唯一的公主,这是公主的使命不是吗?”她眼里亮晶晶,满是笑意,“况且你和云之生得都如此好看,其他子侄兄弟应该都不会差到哪儿去,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突然又反应过什么,“你的手刚摸了我的脚,又摸我的头!”
对方恶作剧地又摸了下她杂乱的发髻,“反正已经这么脏了,碰了又何妨。再说了,那是你的脚,我都还没嫌弃呢。”
阿依木一瘸一拐地追上他,挽住他的胳膊方便借力行走,抬头偷偷看着他的脸,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我们楼兰,还有许多人吃不饱饭,那些在边境的子民,连年遭受战火的折磨,他们才需要可怜,我不用的。”
又故作失望地说道:“你居然不是因为我的懂酒而和我交朋友的,居然是因为可怜我。”脏兮兮的脸蹭在他胳膊上,作擦眼泪状抽泣:“我真的好难过,一番真心居然付诸不良人。”
谢卿一把推开她,噗嗤笑道:“谁让你酒品差,上次去你府上喝酒,喝醉了在那儿跳楼兰舞的是谁?”见她面不改色,继续打击:“还有那个在背诗集的,哇,你的官话清醒时候说得还好,一喝醉就牛头不对马嘴,我听半天听不出你在说什么。”
“哎呀我忘记了,不作数不作数。”
怕她山道不好走,自己身上的伤也暂缓了疼痛,谢卿背起阿依木步行数公里,抵达瀑布底下,趟过溪水,瀑布临天而下,难以靠近,寻到大叔提前做好的蔓绳,拽紧绳索以防被瀑布冲下来的水流卷走,顺着蔓绳穿过了瀑布,攀爬上了瀑布后面的溶洞,这是一个巨大的洞,溶洞内钟乳石形态各异,千奇百怪。
“这儿好漂亮。”阿依木从他背上下来,抬头看着这洞内的旖旎风光。这是大漠从未有过的奇异场景,通灵景观,百洞相接,错落有致。
“他们怎么知道你会在这儿?”阿依木赏完景,继而转身对谢卿问道。
“我那个友人会去找我的人报信,我的人呢会告诉老太师,也会告诉陛下。”谢卿一边端倪着洞内的景象,一边回答到。
手抚摸着壁侧凹凸不平的岩石,感受着上面新长出的青苔,暗暗思索着这青苔有遭过破坏的痕迹,且并不新,应当不是昨日那帮人。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阿依木先前还乐观地打着趣儿,再后来就因为步行过久,加上脚踝浸泡了溪水,方缓和一些的脚伤又红肿发炎起来,人又开始低烧迷糊地半睡半醒。
洞内漫天瀑布倾泻的声音贯穿耳膜,听不到任何洞外的动静。守在洞口前,透过瀑布的水帘,依稀能看见大批军队向这个方向进发的糊影,卯时已到。
就在洞口外站立,看着御军首领带着一支队伍穿过水帘,跪在谢卿面前,谢卿看了他一眼,背起低烧昏睡的阿依木,冷眼看向御军首领,那一眼令在场的士兵胆寒心颤。
外面说是千军万马也不为过,此次出行的世家大族和官僚臣子都聚集在此,还有护卫的御军伴于两侧。谢卿穿过瀑布形成的河流,一步一步走上岸,他身上的水形成小水柱往下滴着水,地上的水被他踩得噼啪作响。
“儿臣谢卿,拜见陛下。”他没有喊父皇,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怪罪的意思,晋安帝亦知。
晋安帝眸色微暗,抬起手臂,“御医,快给太子和楼兰公主治伤。”
御军大队随行的有马车和御医,也有提前准备的伤药,阿依木被热娜接手抱上了马车,看着公主的伤势,哭着用楼兰语和萨迪克道:“公主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伤,现在在北启却被欺负成这样。”
萨迪克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依木,隔着棉袍看不见他的表情,看向那个诊治的御医,“公主,怎么样了?”
替阿依木看诊的御医被他只露出来的深邃浓目吓了一跳,愣了愣,“她脚筋被挑断,疼痛红肿才导致的发热,又走了这么久的路,这......这臣只能帮她退烧。”
阿依木的脚筋被挑断,血和布沾染,红肿涨得老高,已经有青紫的趋向。张御医用银针封住她的穴位,暂缓了疼痛,又将提前备好的风寒药递于热娜,让她喂阿依木服下。被卸掉的胳膊是她身上最快被治疗的一个地方,张太医调整方位用力一掰,昏睡中的阿依木疼得撕喊一声,半边肩膀一颤,迷糊地醒了。
热娜小心地问道:“那公主的脚,以后都不能走路了?”那双沉浸在水潭的黑眸透出凄楚的光,似震惊,似哀求。
张御医收了针,伸手隔着薄纱把着阿依木的脉象,感受到气息逐渐平和,抬头应着热娜的话语:“还是有机会的,她的脚筋没有被断彻底,去大都寻张谷一,他是大启最会看外伤的大夫了,这些疑难杂症他都不在话下。”
张谷一?热娜白色衣袍下的眼睛微抬,默不作声地和萨迪克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好,我们去请他来。”
张御医收拾着东西,掀开马车的帘子,复转身回头跟她们说道:“张谷一是臣的兄长,他性子怪异,且不愿插手皇家之事,臣可书信一封,至于结果那只能听天由命。还有,公主的脚伤这段时间都需要草药护理,浸泡,方可撑到我们回大都城的时候。”
谢过张御医后,阿依木恢复了点力气,靠着热娜支撑起来,有些气虚地问道:“张谷一?他能治?”得到热娜确定的回应后,不禁说道:“那还不快点叫他过来,快,马,加,鞭。”最后四个字说得顿挫有力。
“萨迪克你去飞鸽传书,他想要的东城的麻犁地窖给他了,我可不想变瘸子。”阿依木安慰地拍了拍热娜的手,补充吩咐道。
张谷一,常年游走于各国各地,尤其热爱西域的奇珍异宝。前年随着北启使团走访西域,在途径楼兰时被东城的麻犁地窖里的那一库奇珍宝石迷了眼,那是阿依木生辰楼兰国王和哥哥们准备的生辰礼。
楼兰二皇子在与张谷一打赌时,被呛他这个皇子困于宫内,见过的奇珍古玩定没有他多,激得二皇子不服气,偷偷开了阿依木的麻犁地窖,自此这个地窖就像针一样在张谷一心里,久久不能拔去。
马车的另一边,谢卿的伤势是自幼服侍他的蒙御医医治的,褪下他的衣裳,露出血肉模糊的胸口,那里曾经被匕首一刺贯穿,又被他自己拿石头砸得糜烂。
蒙御医用镊子替他清理着上面遗留的碎石,缓声说道:“殿下,这里的碎石伤,不对劲啊。”他浑浊的眼神平静地望着谢卿垂下的眼睛。
谢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蒙御医没作声,清理干净碎石,从布包拿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下轻扫,火苗舔上银针,烧得通红。
“殿下,你的选择让我们失去了这座山林瀑布的密址。”蒙御医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能从上而下地看到他专注的眼神,“甚至我们的总帐也会被发现。”
处理好伤口,伤药覆上裸露的血肉肌肤,疼得谢卿眉头紧皱却仍紧咬牙关不肯出声。
他的隐忍让蒙御医很满意,松了口道:“我不会告诉他,但你也要明白自己的处境。何事为,何事不可为。”
蒙御医说教走后,谢卿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软垫的靠背上,伤口随着呼吸起伏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样,他不过是对弈棋局上的最大筹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