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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塞北秋狝(九) 这是他苦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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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行宫里,灯火通明,各宫的人都被拘于府内,行宫的驻军立于门前,而在谢卿和阿依木策马逃离后,那群人并未过多为难剩余在场的人,得以顺利回归。
庭外驻军森严,庭内石桌石椅,檐下白墙瓦黛,从林中逃脱出来的沈遇在此饮酒怒斥云贵妃的明目张胆。
“你问问在场的人,裴缘,何英,他们谁不知道那些人是皇室暗卫?”沈遇又喝了一杯酒,杯盏重重地掷在石桌上,面前对着的是被禁足的六皇子谢临。
酒气上头又是在挚友面前说话便放肆了许多,也顾不上门外的禁军了。“他是太子!云贵妃是不把我朝律法放在眼里!”
谢临伸手摁下他的酒杯,阻拦到,“云泽,这里是行宫,勿躁勿言。”他生得极美,眉宇残留几分对面前醉酒好友的无奈。
沈遇酒中不悦,刚要出口,却被眼前的人冷声直言打断:“你是想将贵妃的人引入我这里吗?”听了这句话,冲得醒了三分意。
谢临生母是御园的小宫女,被晋安帝醉酒宠幸后身份水涨船高,后又因云贵妃在她孕中大肆进补而后胎大难产,血崩而亡,他能侥幸活下来多亏当时皇后遇刺身亡,太子重伤,朝政动荡,各宫正乱在一处,后宫权力正在易主,云贵妃初次处理六宫事务,疏忽了此处,方得母亲少时的宫女太监好友们悄悄相助,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明哲保身,躲着避着云贵妃才换得她高抬贵手。
“重霄......”沈遇酒气化雾气上眼,朦胧地双眼低声无措地喊着他的字,沈遇和谢卿关系并未多好,只是当年讲学的师傅跟他说过,太子此人勤以自勉,德才兼备,身后又无一个云贵妃这样的母族插手朝政,他着实不愿这样一个人被后宫势力抹灭。
谢临明白他所思所想,提高了音量唤一旁守门的婢女:“小青,你去将我房中伤药拿来,沈小侯爷身上多处擦伤,若不及时伤药恐误了时辰,留疤在身上。”
婢子喏了声,将药膏取来,搁置在托盘里放于石桌上,退在庭院的屏风后面,默默将头低了下去。
谢临将药膏推到沈遇面前,青白的衣袖拂过桌面,抬眼看着他打斗后还未更换的衣裳,上面遍布尘沙,据回来的几位公子小姐禀报,黑衣人并未对他们下狠手,只是将他们拘了起来,除了太子和那位和亲公主,也就这位沈小侯爷不安于世反抗得最厉害,身上有几处不免带了伤。
撩起他的袖袍,手臂细碎的划伤不是很深,只是在他如玉的胳膊上看得吓人,谢临微蹙,打开瓶口尘封的塞子,手指挖了一块膏药,覆于他的伤口处,膏体冰凉,指腹将药膏抹开,触感冰冰凉凉,挺舒服的,沈遇抬头看着这个给他上药的人,宛若竹中仙人冷清而不可高攀。
已过亥时,昏鸦哀叫。晋安帝的别殿方走出一支队伍,群臣坐于殿中,寒风吹得案上的纸乱飞,众人内心惶恐,皇权之下竟有人当众刺杀太子,是视礼法于不顾。
晋安帝头疼欲裂,今日狩猎疲劳一日,又传来急报说太子一行人林中遇刺,太子和和亲公主重伤逃向山林深处。尽管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感情,但到底也是他亲手带大的未来掌权者,是北启的太子。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林中行刺,是盼他灯油将尽,烛火残,今日是他明日我。
“禁军已经抵达林间,已经层层搜寻,明日天亮朕跟着大军深入,各位爱卿早些时候回去休息吧。”晋安帝声音带着倦意,似苍劲的松柏却在狂风中剧烈晃动,令人措不及防地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
“陛下!”众人见晋安帝起身时晃了下身体,不禁担忧地高呼起来。晋安帝站稳,右手胳膊被掌事苏公公扶住托着离开了案桌,行至门口摆了摆手,却让殿内的朝臣沉默了下来。
太子遇刺,他们这些老臣寝食难安,尤其是,有几位老臣恼怒地垂着大腿,沧桑地声音在这寂静的别殿内显得尤为清晰:“当年大慈恩寺下的竹林,皇后娘娘就是遇刺身亡的。”
说话的是皇后的父亲,许太师。他声音有些战巍巍,即使深夜了发髻仍梳得一丝不苟,挺直着身板坐在蒲团上。老太师本身体不适,已经此行塞外北上,但听说云贵妃要拿他亡女的遗物做赌注,气得车马颠簸都要跟着来,托了何家的小姑娘尽量帮他赢回来,却还是没能如愿。
台下的朝臣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位老人。
晋安十三年间,皇后的母亲太师夫人久病未愈,传言大慈恩寺救苦救难,皇后自那时起日日吃斋念佛为母祈求上天的功德。
年末之时,太师夫人竟真的痊愈了,随后皇后便求了恩典,出宫带四殿下去大慈恩寺还愿,带了两支禁军随行保护,两支暗卫暗中驻桩。
在回来的途中,大慈恩寺下的竹林,皇后一行人遇刺,当寺庙的和尚听到打斗声赶来时,皇后已经当场身亡,下手的人极其狠毒,二十余刀,刀刀致命。而四殿下腰腹横着一刀,右胸贯穿,带回去时气息已经微乎其微,身子冰凉毫无生气可言。
太师仿佛忆起女儿当年的惨状,两行婆娑泪从指缝中溢出,顶直背脊,对同堂的老友道:“太子一生坎坷,我绝不会让他白白经受这些劫难。”说着咳了几声,“我年事已高,不能护他周全,而你们都是朝堂未来的堪用之人,你们不能与小人做那些勾心斗角的行当,毁我大启江山啊!”
“今日之事,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是国事。从夏口一案朝堂给太子使的绊子,再到今日的谋杀,你们真的把他当过是太子吗!朝廷任由后宫干政,陛下的不管不问真是令我们这些老臣寒心!我看这个朝堂白蚁腐蚀朽木,危矣!”
晋安帝在寝殿听着苏公公的回禀,细细琢磨着许太师在别殿的话,看了苏公公一眼,他便了然地将晋安帝扶着坐了起来,低声试探道:“陛下今夜可要召人伺候?”
晋安帝斜睨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知道我要叫谁?”
苏公公头低得更下了,绷着一口气讨笑道:“奴不知,但贵妃娘娘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了,今日诸事繁琐,陛下也劳累了,还是烦请贵妃娘娘入殿伺候舒适些,免得其他娘娘的冲撞了陛下。”
晋安帝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别殿内安静得可怕,停了半天方才说道:“去叫贵妃吧。”
苏公公点头应了声“喏。”扭头出了门才松了一口气,伴君四十余年,极少数遇到晋安帝这么生气,贵妃娘娘这次着实做得过了,但愿她好运吧。
拂尘搭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用力灌了一口冷风将刚才室内的暖闷的空气替换掉,将沉闷的脑子清醒活泛起来。
行宫的禁军还在巡查防范,云贵妃换了一件软毛织锦皮披风,从一排排的厢房路过,搭着的手臂微微太高,耳上的芙蓉耳坠随着步伐走动轻轻碰撞着,在静谧的行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儿我有些累了,怕是不能伺候陛下了。”云贵妃踏入寝宫,护甲轻轻揉着太阳穴,一步一步漫不经心地走到晋安帝的榻前,苏公公识趣地在她进去后将门关上,遣散了周边的太监婢女,自己独独守在门前。
晋安帝沉着脸,看着她一脸不以为然有些冷冽:“这么多年我许你放肆,可我未想过你竟敢谋害当朝太子!”
云贵妃听到他突然的发问,脸上的三分笑意逐渐转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如今人人都说是我谋害的太子,陛下便直接过来兴师问罪,怎么陛下这么听信他人口中之言,却不来问问我有没有做这个事情?”她话锋一转,冷笑道:“说不定我心情好,将太子殿下给你还回来。”
她言语凿凿,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晋安帝的不信任。
晋安帝被她夹枪带棒地这么一说,被许太师的话激到的上头劲儿又冷了几分,揉了揉眉心:“太子遇刺,据在场的人佐证,那身手和皇室暗卫如出一辙,且他们目标只有太子和那个番邦人,分毫未伤其余人。这不是就是你的惯用手段吗?”
与太子有仇,又讨厌阿依木和谢云之接近,这二人都想除去的只有云贵妃,且只有她有这个实力。而云贵妃私下是培养有一批暗卫他是知道的,但想着她往日行径过于张扬,怕有人暗下寻仇所以便纵容她培养暗卫护身。
他想护她,却未想过那把防身的刀却刺向了他的子嗣。
偌大的行宫,往日的漫天繁星被乌云遮幕,漆黑一片,他的目光集结在面前这位相识三十年的枕边人身上,她就像他暗黑的人生上那一轮明月,让他苦捱的人生尚有微光。
“我没做。”云贵妃死咬不松口,软毛织锦披风下的手紧紧扣着手心,护甲深入肉里却也面色不变地回答着。
她涨红着眼软了晋安帝的心神,他拉过云贵妃的手,轻轻地捏着:“我不是不信你,而是如今种种证据都指向你,我也需要给那些老臣一个交代,尤其是许太师。”他叹了一口气:“还有西域那边,他们公主还未和亲却让我们把人弄丢了,这可是关系到两国之交。”
他与云贵妃相识三十载,独宠二十年,对她的脾气秉性都有些了解,她恃宠而骄,甚至枉顾礼法,就连当年......晋安帝想到什么,沉默了下来,就连当年那事他来问时,云贵妃居然都敢直言地承认,所以他信她不会骗自己。
“种种证据?”云贵妃嗤笑一声,“他们不过是自己的猜测而将事情怪罪在我的身上,哪里来的种种证据,人证物证?不要告诉我那些黄口小儿的话能作数。”
晋安帝见她气性起来,抚着她的背脊安抚道:“是,他们的话不能作数。”眸光却沉了下来,如果此时不是云贵妃所为,那大启的禁军防范可谓是疏忽至极。
可若是,他搂着云贵妃,余光落在她的发尾,逐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