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结缘 “——您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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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和大家离开之后，我收留了驴太郎。”
星空之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漫步在湖畔石径上。九郎抬手挥散了点点萤火，笑着讲述分别之后的境遇。
“大概是因为常年有灵气浸润，驴太郎颇通人性，活到了六十多岁才寿终正寝，竟比那时的普通人还要长寿了。敬奉神社的人们将其视为神异，甚至还有专门来供奉它的……也算是一桩趣事了。”
“庆长四年…也就是1599年的早秋，我与姬路城稻荷神社相约，同去京都参加法会。途中遭遇残兵山匪劫掠平民，便出手相助。其间，有一商妇酒井氏奋不顾死，为我挡住流矢，险些殒命……好在最后终是稻荷神社大巫女阁下施以援手，将她救回。——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待酒井氏伤愈后，我拜其为义母，从此后便以母子相称，并为其奉养天年。”
“——了不起。”
一直静静听着的三郎忍不住慨叹道。
“九郎，你真的变成了不起的男子汉了。”
瘦小的男孩咧嘴笑笑，眼神中有几分释然，又有一丝伤感。
“我本想长长久久的侍奉母亲，可她早年的困苦经历…… 亏空了身子。虽然后来精心调养，奈何早已伤损本元…庆长八年的冬季，随着初雪落下，她便离开了人世，时年…不过四十三岁…”
“……她应是没有遗憾了。”
沉默许久，三郎开口安慰男孩。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位娇柔的绮若夫人，褪去铅华绫罗，换上粗衣麻鞋，抱持着从此以后母子永不相认的决心，头也不回的离开本丸的身影。
——还能在有生之年听到一声“母亲”……她定是没有遗憾了。
路旁的石灯笼光影交错，恍神之间，身边矮小的少年不知何时长成了一位沉稳的中年神官。他仰头看向仿佛悬浮在空中的神社，缓缓开囗——
“元和八年，我49岁，供奉建御雷神已四十年整。每日修行不敢懈怠，却仍陷入瓶颈…我将神社事务转交给继任者，为寻出路入世游历。宽永五年，我的老师，传闻早已去世多年的姬路城老神主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邀请我加入【时政】，捍卫历史正道……真是吓了我一跳啊！”
“我…没有改变历史吗？”
三郎猛得看向他，目光灼灼。
“对了！你也可以看到其他的世界线！所以其他的世界线上也有你是吗？你并不是必死的孩子！所以救了你不会改变历史！”
“……其他的世界线啊，我确实也看过。”
平秀神主抚了抚胡须，看向璀璨的星空，沉默了片刻。
“在大多数的世界线上，七尾城代守吉川大人的侍妾所生之子，是没有能活到成年的。而有几条时间线上，因为夭折的孩子天生灵力，又怨念深重，最后竟化为妖鬼为祸一方……少数几个【九郎】倒是活到了长大，但都是他们的母亲以邪术自我献祭，为其换来虚假的生命。——唯有我，因曾得您的救助，平安长大，成为了【神官平秀】。”
“但这并不是改变了历史……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注定要发生的——”
——本应早夭的孩子得到后世审神者三郎相救，成为了强大的神职者。而因为他的强大，又成为了时政建立初期的重要成员，供献出了曾经得自三郎的遮面符纸，完善了召唤付丧神的灵契术咒，这才有了时政后来的发展，也才能在几百年后招募到新任审神者【三郎】。
“……所以我才会说，命运，原来是一个莫测之【环】啊。”
沿着参道拾阶而上，两旁的石灯灵火摇晃，明灭不定。与三郎并肩的大神官一步步踏上石阶，如同走过了一道道光阴。
他打理整齐的胡须渐渐斑白稀疏，乌帽下的鬓角也慢慢爬上雪色。他的人生就像铺在这条长长参道上，任由时光带走他的年华。
“……也许是儿时的记忆太过深刻了，我终究无法将他们当做武器式神。”
走到参道顶端时，老神主再次开囗，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感慨。
“他们明明那么温暖，那么坚强…甚至比很多人类更像个【人】。”
“可我又无法将他们彻底当做【人】。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执念，那么浓烈而又纯粹…当这一切都灌注到身为人类的审神者身上时，大多数人…都会畏怯。”
“因为人类本能的害怕承担过于纯粹的情感，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驳杂的灵魂，根本无法给予同等的回馈。”
“……他们会倾尽一切来拯救认定的主君，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可我们在同样的情况下却无法为他们付出所有，而是会下意识的计算得失。”
“【人类】会衡量生命，而他们不会。”
“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成为【我们】。”
“…当他们让您感到【害怕】的时候，请想想我今日的话，不要畏惧，也不要恼怒。因为真正属于你的【刀剑】，永远只会指向你的敌人。”
“尘世纷扰，结缘不易……三郎大人，还请善御诸君，拱卫历史正道。”
清瘦的老神主渐渐化为萤火，消散于天地间。三郎愣怔半晌，最后向着他消失的地方郑重致礼。而后转过身，独自走进熟悉的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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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拜、二拍手、一拜。
三郎双手合十，闭目祝祷。
微凉的山风吹过，挂满柏枝的绘马随风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年轻的人类似有所感，不由得仰头望去……
那片璀璨的星空似乎缓缓降了下来，数不清的星辰渐渐敛去星芒，露出了真身——
——那是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名刀利刃！
三郎向着这片刀剑星空深施一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这是大家开会商议出的三十振刀名，随着灵力的注入，一个个铁钩银划的文字从纸上依次亮起，浮上半空。
三郎看着名单，深吸一囗气，随后彻底放开自己的灵力，让声音在山间回荡——
“——同田贯正国！！”
几颗星辰随着他的声音亮起，其中一颗最亮的越众而出，如同流星般划过夜空，直坠到审神者的面前！坚韧的刀身化作一片萤火，凝成熟悉的身影。疤脸武士扛起本体力，向新的主君颔首致礼——
“……我是同田贯正国，没那么花俏，却是能劈开头盔的好刀！正所谓——朴实刚健！”
——————
髭切站在尸山血海中发怔。
望不到头的炼狱之景已经看得厌烦了，溯行军的尸骨在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嶙峋的骨骸像是源氏主宅里，用来妆点庭院的怪松。间或有几具人类的残尸点缀其间，溅开的血污如同梅瓶中那枝雅致的红花。
可源氏重宝没心情欣赏这怪诞之美，他踢开两具敌人的尸体，露出了被压在下面的巫女。
巫女的尸身被绞得稀烂，头颅却奇迹般的毫发无伤。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气沉沉的瞪着，再也没有了平日的灵动。髭切端详了半晌，终于缓缓蹲下身，为她合上了不甘的双眼。
“哎呀呀，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当初怎么敢大言不惭的说……要成为我的缰绳啊？”
他脱下破烂的军装外套铺在地上，一把一把的捧起那滩泥泞的血肉放上去。他如往常般笑着说道，瞳孔中没有一丝温度。
“【审神者】这个称呼不太好啊…总会让人有种你们凌驾于我们之上的错觉。……可你不该也有这样的错觉啊，你不该忘记，你只是【人类】罢了。”
“人类太脆弱了，妳也太脆弱了…呐呐，现在怎么办啊？这脆弱的缰绳又断了啊。如果真的变成妖魔了……那些老头子肯定会围剿我吧？”
妖异的花纹慢慢从眼下浮现，刺痒难耐。髭切抬手抚过，用血污暂时遮盖了它。
他是第二批被召唤的付丧神，妖性深重。若不是一直有灵性光正的审神者以羁绊牵扯住他的【人性】，只怕早已如同期的战友那般，化为毫无灵智的噬血妖魔，被阴阳师们绞杀了。
而如今，他的牵绊已断，久战之后又灵力空虚，压抑多年的妖性怕是难以控制了。
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盯着捧在手中的血肉内脏，竟然有种遏制不住的饥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手中的不再是主君的残骸，而是富含灵力的珍馐美味！
他张开嘴，尖锐的牙齿缓缓靠近那滩残骸，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咬紧！牙龈迸裂，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溢满口腔，总算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行……不行……至少，不能是妳……”
髭切喃喃着，飞快的用外套将那堆遗骸包裹好。他强迫自己忽视那股无法控制的饥饿暴躁，转身远离。
走在炼狱之中的付丧神渐渐呼吸急促，挺直的脊背也慢慢佝偻，俊朗的面孔逐渐扭曲，虽仍是人形，却更像只野兽。他漫无目的地踉跄前行，直至涣散的视野中出现了新的尸体。
……这是…历史修正主义者？…是敌人……敌人……可以吃吗……可以吃……
指甲尖锐的大手，如闪电般伸向那具人类的尸体！
“——阿尼甲！！”
……………………
等他的神智再次清明起来时，依然还在那片前线的炼狱之中。一颗红色的玉珠悬停在他的额前，温润澄澈的灵力丝丝缕缕的围绕着他，滋润着他干涸的经络。膝丸的脸就在他眼前，用一只手辖制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而膝丸的手指不容分说的伸进他的口腔，抠出一块块腥臭的碎肉。
被弟弟的手指搅弄得有些干呕，他忍不住想推开膝丸，却发觉无法动弹。斜眼扫视，这才发现自己被绘满符咒的布带捆得像只蚕茧，而不远处，几位阴阳师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这边。
“……阿尼甲？！你清醒了吗？？认得我是谁吗？？”
“啊咧……你是……嗯，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弟弟丸嘛……”
“我是膝丸啊阿尼甲！！”
薄绿发色的太刀忍不住反驳道，总算放下了心。
“太好了！总算是及时赶到了，没让你坠入魔道……”
“——可他还是吃人了！”
一位面相严肃的阴阳师冷冷说道，看向髭切的目光满是警惕。
“已经尝过人类血肉的味道，难保不会再生恶念！还是按照惯例，将其净化吧！！”
“阿尼甲还没有吞下！他也是因灵力匮乏，灵契断裂才会被本能驱使！”
膝丸猛得站起身，挡在兄长前方据理力争。
“况且…造成这种情况的，难道不是各位援护不力吗？！战前安排好的援军，为何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若不是你们没有按照计划行动，何至于三万大军全军覆灭，数十审神者战死沙场！！若定要按例行事……尔等都应军法从事！斩首祭旗！！！”
“你……放肆！！区区刀剑付丧神，竟敢指责主人？！”
阴阳师恼羞成怒，手持桧扇指向膝丸，向侍立在身后的太刀付丧神下令道。
“一期一振！杀了这反上的叛逆！！”
水兰发色的太刀上前一步，沉默的拔刀指向了源氏兄弟，片刻之后，却又缓缓收刀入鞘。
“……一期一振？为什么不动手？！你也要抗命吗？！”
“……非也，实在是我力所难及。”
一期一振惭愧的向阴阳师低头，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谦逊笑容。
“我显形太晚，练度不足，而膝丸殿却是第三批刀剑中最早参战的刀剑之一，称其为目前【最强膝丸】亦不为过……”
“况且，让我在一位兄长面前，杀死他的弟弟…我实在做不到。”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战场发出呜咽般的泣响。
半晌之后，站在后面的年轻女人轻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嘲讽面色阴沉的审神者。
“早就告诉你，前三批的付丧神根本不服管教，你非要为了快点捞战功，把他们收入麾下，如今自食恶果了吧？——刀剑如果不能如臂指使，还不如一块锈铁！”
“……你说的对，不过现在醒悟也不算晚。”
阴阳师哼了一声，从芥子袋中掏出刀帐唰得展开，找到膝丸和一期一振的记录，直接用灵力抹掉！
两刃浑身一震，清晰的感觉到灵契断裂的空洞。
“显然，我不配做你们的主人。既然如此，二位便留在这里，以你们的高尚的情操，陪伴这妖魔吧！”
传送法阵在阴阳师们的脚下展开，临消失前，曾经的主人向他们露出了冷笑。
“那束咒还能维持三分钟，想必你们那与他同源的血肉，定能让他吃的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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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压抑着汹涌的妖性，没有去听膝丸与一期焦急的交谈。浅金色的眼睛盯着昏暗的天空，直至那天空突然如扭曲的镜面般旋转。破碎的镜片倒映着地面的景象，像一个怪诞的漩涡。一道光柱从旋涡中心射出，直坠到他们面前，化作光刃组成的巨大鸟居。
清瘦的老神官从光芒中走出，望向三刃的目光慈详而又悲悯。
髭切望着老人，咧出一口尖锐的獠牙，开心的笑了。
“呐呐~平秀大人，您是来杀我的吗？还是来带走这两个笨蛋的？不管是哪一个，请快一点吧！！”
“……哈哈哈，髭切殿还是老样子啊。”
老神官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灵光闪烁的符文，挥手印在太刀身上，堪堪止住了髭切妖化的进程。
“…此战之后，时政已站稳脚跟，能够从容地培养战力与敌对峙了。我已命不久矣，好在神明保佑，【残兵冢】终于建成了。——诸位可与我同归，稍事休憩，以待来缘。”
“…我，还能有结缘之人吗？”
髭切笑着举起自己的双手，向老人展示那双指甲尖利的鬼爪。
“人类太脆弱了……即便是你这样强大的神主，也逃不过光阴的磋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羁绊，我的【人性】又能坚持多久？……太痛苦了。”
“——那就与我结缘！！”
膝丸一把抓住兄长的手爪，眼眶泛红，神色坚定。
“我们是兄弟啊！！【兄弟】的羁绊一定是最坚定的！！我不是脆弱的人类！我是【最强膝丸】！！我绝不会轻易死去！！谁说［人性］的牵绊就只能和人类结缘？！阿尼甲，这次，就让我做你的缰绳吧！”
髭切怔怔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平秀大神主。
慈祥的老人释然的笑了笑，将一道灵力注入兄弟俩的胸口。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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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
一道饱含着灵力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响起，唤醒了太刀沉睡的意识。恍惚间，胸口处似有温暖的毛团轻轻挠动了几下，待髭切彻底清醒时，他已站在一位符纸覆面的审神者面前。
恬不知羞的自称为【最强膝丸】的笨蛋弟弟，正侍立在那人身后，强装镇定的望着他，头顶的樱花却偷偷摸摸的四下乱飘……
髭切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乃源氏重宝——髭切。你就是我这一代的主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结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