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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子无悔   窗外寒 ...

  •   窗外寒风呜咽,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炉火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那短暂的宁静,仿佛被这风声衬得更加珍贵,也更易碎。

      玉芙蓉耳根那抹微红很快褪去,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厚帘遮住的窗户,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觉,“你闻到了么?”

      朱拉图神色一凛,鼻翼微动。除了茶香、檀香和若有若无的、属于玉芙蓉身上的冷梅香气,他并未嗅到异常。“什么?”

      “很淡的血腥气,混着……河泥的腥味。”玉芙蓉站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并未掀开帘子,只是侧耳倾听。“从后巷方向飘来的,刚起风时带进来的。”

      阿四一直隐在门外暗处,此刻也无声地闪了进来,对玉芙蓉微微点头,示意她也察觉了。

      朱拉图立刻起身,手已按在腰侧。胡天生也从外间快步进入,手中握枪。

      玉芙蓉对阿四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阿四会意,身影如猫般从侧门滑出,融入后院黑暗之中。

      “后巷临着一段废弃的河涌,平时少有人走。”玉芙蓉走回桌边,声音依旧平稳,但眼中已凝起寒霜,“这味道……怕是有人想从水路摸进来,或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落水,又迅速被风声掩盖。接着,是几声极轻微的、水波搅动的声音。

      朱拉图和胡天生立刻闪到门边和墙侧,持枪警戒。玉芙蓉却站在原地未动,只是静静看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袖中滑出一柄长不及尺、细如柳叶的银色小剑,握在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院再无动静。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侧门轻轻一响,阿四闪身进来,黑衣下摆有些潮湿。她脸色冷峻,对玉芙蓉低声道:“姐,两个。水鬼打扮,从河涌潜过来的,带着水靠和分水刺。已经解决了,沉了。”

      玉芙蓉眼中厉色一闪:“能看出路数吗?”

      “不像是五羊帮那些杂碎,手脚干净,装备也精良,倒有点像……水师营里出来的手法,但更阴毒些。”阿四顿了顿,“其中一个怀里有块铁牌,我没细看,像是军中的东西,但制式有点怪。”

      玉芙蓉与朱拉图对视一眼。水师营?那是旧粤军的遗留,如今鱼龙混杂,既有被陈炯明收编的,也有被其他势力渗透的。

      “看来,李福林还没死心,或者……又有新人入场了。”朱拉图冷冷道。刚在聚古斋遇袭,夜里就有水鬼摸到醉花荫,这绝非巧合。是针对玉芙蓉,还是知道他会在此,想来个一网打尽?

      “此地不宜久留。”玉芙蓉果断道,“阿四,收拾一下,我们从密道走。殿下,也请随我来。”

      她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在某处轻轻一按,又旋动一格上的瓷瓶。轻微机括声响,多宝格连同后面一片墙壁缓缓向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

      “这条密道通往前街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那是我名下的产业,平时只存货,有人看守。”玉芙蓉率先走入,阿四持灯在前引路。

      朱拉图示意胡天生跟上,自己断后。进入密道后,玉芙蓉在墙内某处一拉,入口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但还算干净。石阶向下延伸一段后变得平坦,显然挖得颇深。阿四手中的风灯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颜小姐这醉花荫,真是步步机关。”朱拉图在黑暗中低声道。

      “乱世之中,妇道人家求生不易,不多备几条退路,早成枯骨了。”玉芙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让殿下见笑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阿四吹熄风灯,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在头顶某处有节奏地敲了敲。很快,头顶传来回应,接着是木板移开的声音,微光泄下。

      上去之后,是一间堆满布匹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棉麻的味道。一个穿着短褂、面容朴实的老者垂手立在一边,对玉芙蓉恭敬行礼:“东家。”

      “权叔,外面如何?”玉芙蓉问。

      “回东家,前街后巷都安静,咱们的人盯着,没见生面孔。”权叔声音低沉,“不过一个时辰前,有两个巡警在街口转悠了一阵,不像寻常巡夜。”

      玉芙蓉点点头:“知道了。备车,从后门走,去西关别院。”

      “是。”

      权叔退下安排。玉芙蓉转向朱拉图:“殿下,我送您回沙面。今夜之后,醉花荫恐怕要暂闭一段时日了。”

      “颜小姐的别院可安全?”

      “狡兔三窟,总有一处可暂避风雨。”玉芙蓉看着他,“殿下放心,我自有安排。倒是殿下,沙面虽是租界,也非万全之地。经此一事,对方已知你我同盟,必会加紧对付。廖先生那边,殿下还需多联络,借力打力。”

      朱拉图明白她的意思。个人与地下势力的对抗终究有限,必须将矛盾上移到更高的层面,借国民政府乃至国际势力的博弈来寻求庇护和转机。

      “我明白。明日我便去见廖先生。”他顿了顿,看着玉芙蓉在仓库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颜小姐务必保重。若有急事,可让人到胡先生的商会联络处递信,用我们约定的暗语。”

      玉芙蓉微微一颔首:“殿下亦然。”

      车子很快备好,是两辆普通的带篷马车。朱拉图和胡天生上了一辆,玉芙蓉和阿四上了另一辆,在夜色中分道扬镳,驶向不同方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朱拉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但精神高度集中,耳听八方。今夜接连遇袭,敌手层次分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显然对方已是图穷匕见,不惜代价也要除掉或重创他们。

      李福林?日本人?还是广州城内其他感受到威胁的势力?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这步棋,对方是落下了。而他和玉芙蓉的应对,便是接下来的关键。

      与此同时,沙面日本领事馆。

      松本康介脸色铁青地听完田中的汇报。“聚古斋失手,醉花荫的水鬼也折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两个‘菊机关’的精锐,加上一队水师营的好手,竟然连一个暹罗人和一个妓女都对付不了?!”

      田中少佐深深低头:“是属下无能!聚古斋内对方似有准备,而且有高手接应。醉花荫那边……玉芙蓉的巢穴机关暗道甚多,我们的人刚潜入就被发现……”

      “够了!”松本粗暴地打断,焦躁地在室内踱步。计划接连受挫,不仅没能除掉目标,反而可能暴露更多。那个暹罗亲王遇刺的消息,明天恐怕就会见报,英国人那边肯定要借题发挥……还有李福林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福林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他似乎想最后搏一把,召集旧部,好像要对什么重要目标下手,具体还不清楚。但他手下人心惶惶,未必靠得住。”田中答道。

      松本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靠不住,就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是要搏一把吗?让他去!把水搅得更浑些!最好能让他和廖仲恺的人,或者和那个暹罗亲王,拼个两败俱伤!”

      “哈依!那……玉芙蓉和暹罗亲王那边?”

      松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珠江,沉默良久。“暂时不要直接动手了。这两个人比我们想的更难缠,而且已经引起了廖仲恺和英国人的注意。让‘菊机关’在暗处盯紧,收集一切他们与国民政府、与南洋联络的证据。特别是那个暹罗亲王,我要知道他来华的真正目的,以及暹罗王室对孙文的确切态度。”他转过身,语气森然,“有时候,让棋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关键时刻,一样能致他们于死地,甚至……为我们所用。”

      “属下明白!”

      “还有,给国内发报,请求增派更有经验的情报分析人员和行动人员。广州的局面,比预想的复杂。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支援。”

      “哈依!”

      次日,晨,东山廖仲恺寓所。

      朱拉图将昨夜之事,择要告知了廖仲恺。廖仲恺听完,眉头紧锁,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殿下接连遇险,是廖某疏忽了。”廖仲恺面有愧色,“广州城如今鱼龙混杂,英、法、日、乃至各地军阀残余,都在暗中角力。殿下身份特殊,又与玉芙蓉姑娘合作,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廖先生言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非先生之过。”朱拉图沉声道,“只是对方手段越发猖獗,光天化日行刺,深夜遣人潜入,已无底线。长此以往,非但朱某安全难保,恐亦会牵连颜小姐,更损及广州乃至国民政府在外的声誉。”

      廖仲恺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殿下所言极是。此事不能坐视。我即日便会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的名义,行文广州市公安局和粤军总司令部,责令他们严查城内日本浪人及不法之徒,加强沙面及重要外商侨领住所之护卫。同时,我会亲自向英国驻穗领事提出交涉,要求其约束日方在沙面的行为。”

      “多谢廖先生。”朱拉图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将私人刺杀事件,提升到外交和政治层面。

      “至于李福林……”廖仲恺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如今又狗急跳墙。孙先生已有指示,此人断不可留。粤军内部,自有主张。殿下近期务必小心,此人或许会行疯狂之举。”

      朱拉图点头。李福林的命运,在他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被抛出时,就已经注定。现在只是看他何时、以何种方式落幕。

      “另外,”廖仲恺语气缓和了些,“关于联络处之事,孙先生已原则同意。具体章程,不日便会拟定。届时,还需殿下与胡先生多多费心。此联络处不仅关乎暹罗与我国民政府之联络,亦是我党联系南洋侨胞之重要渠道,意义重大。”

      “朱某必当竭尽全力。”朱拉图正色道。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必须牢牢抓住。

      离开廖仲恺寓所,朱拉图感到肩头压力并未减轻,但方向更明确了。有了国民政府层面的介入和支持,至少明面上的安全多了几分保障,行事也多了几分便利。

      然而,就在他的车子驶回沙面,刚过海珠桥,进入相对平静的租界区时,开车的胡天生忽然“咦”了一声,放缓了车速。

      “殿下,你看前面。”

      朱拉图抬眼望去。只见他们公寓所在的那条街口,围了不少人,还有两个红头阿三(印度巡捕)在维持秩序。人群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的衣角。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朱拉图沉声道:“停车,但别靠太近。”

      胡天生将车停在街角。朱拉图下车,快步走去。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真惨啊,胸口开了个大洞……”

      “听说是夜里的事,早上清洁夫发现的……”

      “什么人干的?这沙面地界,也这么不太平了?”

      朱拉图挤到前面,目光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白布并未盖严,一只苍白僵硬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仿佛死前想抓住什么。那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蹩脚翡翠的金戒指。

      朱拉图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枚戒指——属于南粤商会的一个小股东,姓周,是胡天生手下比较得用的一个人,负责一些与本地商户的接洽,也知道一些商会内部不算核心的事务。此人颇为圆滑,但胆子不大。

      胡天生也跟了过来,看到那戒指,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一个洋人警官正在询问公寓的门房和几个早起的外国住户。朱拉图整理了一下情绪,走上前去,用英语客气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洋警官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便道:“先生,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死者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一位周姓中国商人。初步判断是枪杀,发生在昨夜。您认识他吗?”

      朱拉图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惋惜:“周先生?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在南粤商会的一些场合。他为人谦和,怎会遭此横祸?”

      “目前还不清楚动机。现场没有抢劫痕迹,凶手很专业。”洋警官耸耸肩,“租界治安一直很好,这真是件糟糕的事。先生如果想起什么与他有关的异常情况,请随时告知我们。”

      “一定。”朱拉图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胡天生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愤怒和一丝颤抖:“是周胖子……他……他胆子小,但嘴不严,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有人私下打听商会和殿下来往的事……我让他别乱说,没想到……”

      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这不是巧合。周胖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杀他,不是为了灭什么重要的口,而是一个警告,一个挑衅,一个宣示——我们知道你们的据点,我们能动你们身边的人,哪怕在沙面租界。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整个南粤商会和即将设立的联络处?抑或是……一箭双雕?

      “回去后,立刻通知我们在广州的所有人手,提高戒备,近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商会内部,也秘密排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像周胖子这样嘴不严、或者可能被收买的人。”朱拉图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另外,给玉芙蓉递个暗信,告诉她此事,让她的人也小心。”

      “是,殿下。”胡天生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绕道从另一条路返回公寓。

      车子缓缓行驶。朱拉图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看似平静的租界景象,那些整洁的街道,花园洋房,巡逻的巡捕。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毒蛇的信子已然吐出,獠牙在暗处闪着寒光。

      棋局已至中盘,双方落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险。周胖子的死,像一颗带着血的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上,宣告着搏杀进入更残酷的阶段。

      落子无悔。

      既然对方已悍然出手,那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朱拉图握紧了拳,指尖冰凉。这场在广州的冒险,早已超出最初的计划,将他卷入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漩涡。

      但他没有退路。无论是为了暹罗,还是为了……那个在醉花荫小轩中,眼眸清亮、对他说“殿下是值得托付之人”的女子。

      这盘棋,必须下完。而且,他必须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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