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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子之手   三日后 ...

  •   三日后,西关,聚古斋。

      这家古玩店门面并不起眼,隐在骑楼深处,只悬一块乌木旧匾。内里却别有洞天,前店后厅,穿过一道月洞门,是座精巧的岭南庭院。今日的“鉴宝雅集”便设在后厅。

      厅内光线柔和,多宝格上错落摆着铜器、玉件、瓷瓶,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物的气味。已到了七八位客人,多是长衫马褂的本地耆老或富商,也有两个西装革履的洋人,正低声交谈。主人姓苏,是个清癯的老者,正小心地从锦盒中取出一只青釉葵口盘,向众人展示。

      朱拉图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身浅色西装,戴了副平光眼镜,显得斯文许多。他看似专注地听着主人讲解那件“南宋龙泉窑”,余光却将厅内所有人悄然扫视一遍。胡天生扮作随从,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垂在身侧方便的位置。

      客人陆续到来。最后进来的是一位穿着藏青团花缎袍、蓄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人,由两个精壮伙计模样的人跟着。他一进来,目光便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朱拉图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含笑与熟人拱手寒暄。苏老板称其为“秦老板”,说是从沪上来的大收藏家。

      朱拉图心中冷笑。这位“秦老板”虎口和食指的茧子位置,可不像常年把玩古物留下的。

      “秦老板”落座后,鉴宝继续。又看了几件玉器和青铜爵,气氛看似融洽。苏老板拍拍手,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诸位,今日压轴的宝贝。”苏老板戴上白手套,神情郑重地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用黄绫包裹之物。揭开黄绫,一柄带鞘的古剑呈现在众人眼前。剑鞘乌黑,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嵌着已黯淡的宝石。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

      “此剑,乃晚唐名匠张鸦九所铸‘鸦九剑’之仿品,虽为仿制,亦出自宋初名匠之手,颇有古意。最难得是保存完好,锋刃犹在。”苏老板缓缓拔剑出鞘。

      一缕寒光悄然溢出。剑身并非明亮如雪,而是泛着幽沉的青黑色,上面有细密如羽毛的暗纹。室内光线似乎都因此凝了一瞬。

      在座众人无不伸颈细看,啧啧称奇。朱拉图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站在“秦老板”身后的一个伙计,突然暴起!他并未扑向朱拉图,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欺近苏老板,左手如鹰爪扣向苏老板持剑的手腕,右手寒光一闪,竟多了一柄短小的肋差,直刺苏老板心口!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苏老板惊骇欲绝,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肋差就要刺入,斜刺里一只青瓷盖碗呼啸飞来,正砸在刺客手腕上!“咔嚓”一声,碗碎,刺客手腕一偏,肋差擦着苏老板肋下划过,割裂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掷出盖碗的,正是朱拉图!他早已暗中戒备,刺客一动,他便抓起手边茶碗掷出,同时人已向后急退!

      另一名刺客(另一名伙计)几乎在同伴动手的瞬间,也扑向朱拉图,手中赫然也是一柄短刀,直取咽喉!胡天生怒吼一声,侧身撞开一张酸枝木椅砸向刺客,同时拔枪!

      厅内大乱!惊呼声、撞倒器物声、碎裂声响成一片。其他客人连滚爬爬地躲向角落。

      刺客身形极为灵活,侧身避开飞来的椅子,刀势不减。朱拉图已退到墙边,避无可避,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插在大衣内袋的手猛地抽出——不是枪,竟是一把仅有尺余长的乌木手杖!杖身不知是何材质,与短刀相击,竟发出“铛”一声金铁交鸣,溅出几点火星!刺客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用如此古怪兵器格挡,且力道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趁此间隙,胡天生的枪响了!“砰!”子弹打在刺客脚边地面,火星四溅。刺客动作一滞。

      第一个袭击苏老板的刺客见一击不中,苏老板已被惊魂未定的伙计护住,立刻舍弃目标,与同伴合击朱拉图!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封死退路,刀法刁钻狠辣,全是搏命的招数!

      朱拉图舞动手杖,杖法简洁凌厉,竟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不时以杖头点、戳反击,逼得两名刺客一时难以近身。但他心中雪亮,这手杖毕竟不是杀人利器,久守必失。胡天生被碎裂的家具和惊慌乱窜的客人阻挡,急切间难以瞄准开枪。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聚古斋临街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撞碎!一道娇健的黑影跃入,就地一滚,半蹲起身,手中一把驳壳枪已然喷出火舌!

      “砰砰!”两枪,并非射向刺客,而是打在他们身侧的地面和多宝格上,瓷瓶玉器爆裂纷飞,碎屑四溅,成功阻断了刺客的攻势。

      来人正是阿四!她一身利落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两名刺客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毫不恋战,同时向后方窗户撞去!“哗啦!”木窗碎裂,两人身影没入窗外小巷。

      阿四起身欲追,朱拉图急道:“别追!小心有诈!”

      阿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朱拉图一眼,确认他无碍,又警惕地扫视一片狼藉的厅堂和惊魂未定的众人,对胡天生一点头,身形一闪,也从破窗追出,但显然是虚张声势,很快便折返。

      胡天生已护在朱拉图身前,持枪警戒。苏老板瘫坐在太师椅上,捂着伤口,面如土色。那位“秦老板”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趁乱溜了。其他客人瑟瑟发抖。

      “报……报官……”一个客人颤声道。

      “不能报官!”苏老板强忍疼痛,急声道,“今日之事,诸位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苏某必有重谢!”他深知此事涉及太深,报官等于自寻死路。

      朱拉图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走到苏老板面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不深。“苏老板受惊了。今日这‘鸦九剑’,果然凶煞,见血方休啊。”他语带双关。

      苏老板脸色红白交加,又是后怕又是尴尬,连连拱手:“朱先生,苏某……苏某实在不知会出这等事,险些连累贵客……”

      “无妨。”朱拉图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柄已归鞘的“鸦九剑”上,“此剑,苏老板开价几何?”

      苏老板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也是封口费。他一咬牙:“朱先生若喜欢,分文不取,权当苏某赔罪!”

      “不必。”朱拉图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旁边完好的几面上,“就按市价。剑,我带走。今日之事,你我从未见过。”

      说罢,他拿起那紫檀木匣,对胡天生和阿四示意,转身便走。胡天生收起枪,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紧随其后。阿四则隐入阴影,不知去向。

      离开聚古斋,拐入另一条街巷,确定无人跟踪,三人才放慢脚步。朱拉图将木匣递给胡天生拿着,自己则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虎口——方才格挡那一下,对方力道着实不小。

      “殿下,您没事吧?”胡天生关切道。

      “无碍。”朱拉图沉声道,“是日本‘阴流’的刺杀术,那两个是高手。玉芙蓉料得没错,果然是‘菊机关’的人。那个‘秦老板’,恐怕才是正主。”

      “他们为何要先杀苏老板?”

      “灭口。苏老板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或者,只是让场面更乱,方便他们下手抓我。”朱拉图冷笑,“可惜,他们没算到我们早有防备,更没算到阿四姑娘会来。”

      “是颜小姐派我来的。”阿四的声音从旁边屋檐上轻轻传来,她如同狸猫般滑下,“小姐说,日本人要么不动,要动就会是雷霆手段。鉴宝会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让我务必保护好殿下。”她看向朱拉图,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殿下好身手。那杖法,不像西洋的路子。”

      “幼时在曼谷,跟一位潮汕老镖师学过几手。”朱拉图轻描淡写,转而问道,“玉芙蓉那边如何?”

      “小姐无恙,但醉花荫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廖先生也递了话,让小姐近期小心。”阿四顿了顿,“小姐让我问殿下,可还安好?那剑,殿下真想要?”

      朱拉图拍了拍胡天生捧着的木匣:“剑不错。更重要的是,它是今日的‘见证’。有了它,有些事,才好说话。”

      他抬头望了望广州城铅灰色的天空,寒风萧瑟。“走吧,回沙面。这出戏,还没完。”

      当夜,沙面公寓。

      朱拉图仔细检视着那柄“鸦九剑”。剑确非凡品,虽非真正的唐代名剑,但也是宋代精品,杀气内敛。他把玩片刻,还剑入鞘,对胡天生道:“将今日遇刺之事,详细写下来,连同这柄剑的照片,通过我们的渠道,送到香港,让那边的报纸‘偶然’得到。重点提一提日本浪人的武功路数,和那位神秘的‘沪上秦老板’。”

      “是。那苏老板和在场其他人……”

      “苏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该闭嘴。其他人,给足封口费,让苏老板去打点。”朱拉图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廖仲恺先生写一封信,简述今日之事,强调日本间谍机构在穗活动猖獗,已危及外国友人安全,有损广州治安声誉。语气要恳切,略带惊怒。”

      胡天生记下,又问:“那颜小姐那边……”

      朱拉图笔尖顿了一下:“备车,我去一趟醉花荫。”

      “殿下,此刻去是否太显眼?而且刚遇袭,恐怕……”

      “正因刚遇袭,才更要去。”朱拉图放下笔,目光深沉,“有人不想我们见面,我们偏要见。而且要让人看到我们见了。阿四姑娘救了我,于情于理,都该登门致谢。”

      醉花荫,后园小轩。

      玉芙蓉似乎料到他今夜会来,并未歇下。轩内暖炉烧得正旺,她穿着一身月白家常衫子,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见他进来,只抬眼微微颔首:“殿下受惊了。”

      “多亏颜小姐神机妙算,遣阿四姑娘及时相救。”朱拉图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倒是颜小姐,清减了些。可是近日烦忧?”

      玉芙蓉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静:“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在门外嗡嗡,扰人清静罢了。殿下此来,不只是道谢吧?”

      “一是道谢,二是将此物归还。”朱拉图从怀中取出那枚“南天盟”客卿令,轻轻放在棋盘边,“此前约定,颜小姐已兑现。此令当归原主。”

      玉芙蓉目光落在铜牌上,没有去拿,反而看向朱拉图:“约定是三件事。这才第一件。”

      “第一件,颜小姐已助我打通通道,并在危难时援手。朱某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朱拉图直视着她,“况且,经此一事,你我同坐一条船,令牌在否,并无区别。不如留在颜小姐处,或更能物尽其用。”

      这话说得坦诚,也暗含结盟之意。玉芙蓉沉默片刻,纤指拈起那枚铜牌,握在掌心,微凉的触感。“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日本人此番失手,必不会甘休。李福林已成弃子,但狗急跳墙,更需防备。”

      “李福林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朱拉图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他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已散出去,广州容不下他,日本人也不会再保一个废子。至于日本人……他们很快会有新的麻烦。”

      “哦?”

      “我遇刺的消息,明日便会见报。一个暹罗亲王,在广州的英国势力范围内,被疑似日本间谍刺杀未遂……这足以让英国领事向日本方面提出‘严正关切’了。沙面的平衡,很微妙。”朱拉图嘴角勾起一丝冷嘲,“而廖先生那边,想必也很乐意借此向日本领事馆施加压力,要求约束其‘浪人’行为。日本人近期,会忙上一阵子。”

      玉芙蓉落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钦佩和了然。“一石数鸟。殿下好算计。如此一来,我们倒可喘口气,将通道彻底夯实。”

      “不止通道。”朱拉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廖先生那边,已初步同意,在胡先生的南粤商会内,设立一个非正式的联络处,处理侨务和商务。这是重要的一步。”

      玉芙蓉眼中微亮:“确实。有此据点,日后行事便方便许多。恭喜殿下。”

      “同喜。”朱拉图道,“此联络处,亦需可靠之人居中协调。颜小姐若有信得过、且背景清白的账房、文书人选,可荐一二。”

      这既是信任,也是将她的人纳入这个新兴网络。玉芙蓉何等聪明,立刻领会。“我身边阿四的兄长,读过新学,精于账目,为人沉稳可靠。若殿下不弃,可让他去试试。”

      “好。”朱拉图点头,此事便算议定。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炉上铜壶水沸,玉芙蓉亲手沏茶。白雾氤氲,茶香袅袅。

      “殿下今日用的兵器,很是特别。”玉芙蓉将茶盏推过来,似是随口问道。

      “一根老山藤木杖,芯子是钢的,家父所赠,用以防身,倒也顺手。”朱拉图接过茶,看着她在雾气后有些朦胧的眉眼,忽然道,“今日在聚古斋,颜小姐让阿四姑娘前来,是料定我会有危险。这份人情,朱某铭记。”

      玉芙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灯火下,他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点跳动的火光,显得格外专注。

      “殿下与我,如今是唇齿相依。”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殿下若有事,于我亦是大损。谈不上人情。”

      “唇亡齿寒,道理不错。”朱拉图声音温和了些,“但颜小姐本可置身事外,或待价而沽。如此涉险援手,朱某心中感佩。”

      玉芙蓉沉默片刻,轻轻拨弄着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这广州城,看似繁华,实则如履薄冰。我不过是想在这冰面上,多找一个能相互扶持、不至于一同沉下去的人罢了。殿下,是值得托付之人。”

      这话已说得极重,近乎剖白。朱拉图心中微震,看着眼前女子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他知她手段厉害,心思深沉,可此刻,却从她身上感到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孤寂。

      “颜小姐。”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他日若事有不谐,暹罗之言,依旧有效。”

      玉芙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耳根似有些微红,也不知是炉火映的,还是别的。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之声。但小轩内,一灯如豆,茶温语暖,暂将外间的惊涛骇浪隔开。

      这一刻的宁静,如同暴风雨眼中短暂的平息,珍贵而脆弱。他们都清楚,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执子之手,可暂御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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