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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多方博弈   十日后 ...

  •   十日后,广州城暗流汹涌。

      朱拉图提供的“证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尽管玉芙蓉建议通过洋人报馆泄露,但朱拉图与廖仲恺密商后,选择了更巧妙也更危险的方式——化整为零,多管齐下。

      一份精心剪辑、隐去最关键敏感情报但足以坐实李福林与日本方面秘密交易、损害中国主权(特别是涉及港口和路权)的“材料摘要”,首先出现在了香港《华字日报》和上海《申报》驻穗记者的案头。几乎同时,广州本地几家小报,也收到了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爆料”。英国驻穗领事馆的秘书“偶然”在沙面俱乐部的吸烟室,听到两名法商谈论“东江某将军与三井的甜蜜交易”。而滇军将领杨希闵,则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附一张李福林部下与日本浪人在码头接头的模糊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兔死狐悲,下一个是谁?”

      一时间,广州舆论哗然。虽因当局管制,大报未敢直言,但小道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商界哗然,学界激愤,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更致命的是,本就派系林立的粤军内部,对李福林的指责声陡增。与陈炯明不睦的许崇智部将领首先发难,指责李福林“通敌卖省”,要求彻查。原本与李福林有勾结、或持观望态度的部分势力,见势不妙,也悄然与其划清界限。

      日本驻广州领事馆,松本副领事办公室。

      松本康介狠狠将一份《南越报》拍在桌上,报纸上那篇含沙射影的报道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他脸色铁青,对着垂手而立的中年男人——领事馆武官辅佐官田中少佐低吼:“八嘎!李桑是怎么办事的?如此机密的文件,怎么会流出去?还偏偏是涉及港口勘测权的那部分!”

      田中少佐额头冒汗:“阁下息怒!李福林声称绝非他那边泄露,他怀疑是……是‘醉花荫’那个女人的手笔。我们安插在五羊帮的人也报告,之前针对暹罗亲王和那女人的行动失败,可能打草惊蛇了。”

      “玉芙蓉……”松本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杀机,“一个娼妓,竟敢屡次坏帝国好事!还有那个暹罗亲王,朱拉图·波旺披萨……他到底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根据现有情报,他与廖仲恺秘密会见过,与玉芙蓉往来频繁。那批失踪的‘货’,很可能就是经玉芙蓉的渠道运去了香港。这次泄露的文件,虽然来源不明,但时机和针对性太强,极有可能与他们有关。”田中分析道。

      松本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不能放任不管。李福林这颗棋子,现在成了臭子,但还不能完全抛弃。他对东江地区熟悉,还有用。关键是掐灭源头,震慑其他人。”

      “阁下的意思是……”

      “给李福林传话,让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该灭口的灭口,该推卸的推卸。他不是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报贩和学生吗?让他把事情都推到‘□□煽动’和‘商人内斗’上去!”松本停下脚步,眼神阴鸷,“至于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亲王……既然暗的不行,就来点‘意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沙面岛上飘扬的各国旗帜:“听说那位亲王殿下,对岭南古玩很感兴趣?过几天,西关‘聚古斋’不是有一场私人鉴宝会么?给他发张帖子。让‘菊机关’的人准备一下,在‘意外’发生前,最好能从他嘴里,问出点暹罗王室对□□南方政府真实态度的情报。”

      “哈依!”田中重重顿首。

      东江,李福林秘密宅邸。

      李福林像困兽一样在厅里转圈,地上满是瓷片和雪茄烟头。他刚刚又摔了一个心爱的乾隆花瓶。报上那些影射的报道,军中同僚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有日本人那边越来越严厉的斥责,都让他焦头烂额。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他对着手下几个心腹怒吼,“姓何的那个掌柜全家不是都控制起来了吗?玉芙蓉那贱人怎么拿到的底单?!还有,去香港处理那两个暹罗佬的人呢?有消息没有?!”

      一个戴着眼镜的师爷战战兢兢道:“司令息怒。香港那边回信了,那两个侨商……失踪了,家里和商号都空空如也,像是提前得了风声跑了。至于底单……恐怕,恐怕不只是何掌柜那边漏了风,咱们内部,或许也有人……”

      李福林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盯住师爷,吓得师爷后退一步。内部?是谁?是哪个收了日本人钱又怕事想溜的?还是早就被廖仲恺那边渗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司令”,看似还有千把人枪,但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博弈里,竟然如此脆弱,成了各方都能拿来踩一脚的弃子。

      “去,给松本先生再发电报。”李福林喘着粗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就说……就说我李福林对皇军忠心耿耿,这次是遭奸人陷害!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亲王的人头献上!还有,查!给老子彻底地查!内部谁有问题,老子扒了他的皮!”

      广州东山,廖仲恺临时寓所。

      书房里灯火通明。廖仲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长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是中共在广东的负责人之一。

      “平山同志,你看,这份‘礼物’送得如何?”廖仲恺将几份不同渠道汇集来的简报推过去。

      被称为“平山”的男子仔细看了,颔首道:“很准,打在了七寸上。李福林名声扫地,内部生乱。日本人的小动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英美方面也必然提高警惕,对他们形成牵制。最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我们可以进一步整顿粤军,清除与陈炯明乃至外国势力勾结的不稳分子。孙先生在上海得知,也必感欣慰。”

      廖仲恺点点头:“那位暹罗亲王,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胆大心细,手段也利落。他提供的原始文件,比玉芙蓉给的更详实,直指日本军方。此人,或许可成为我们联系东南亚华侨、乃至牵制英法在暹罗势力的一步好棋。”

      “但他毕竟是暹罗王室,其立场根本是为暹罗利益。”平山同志提醒道。

      “自然。求同存异,各取所需罢了。”廖仲恺重新戴上眼镜,“眼下,需防狗急跳墙。日本人丢了面子,李福林恐作困兽之斗。通知我们在工会和学联的同志,近日游行集会,需格外注意安全,提防有人制造事端嫁祸。另外,给玉芙蓉递个话,让她最近深居简出,她那‘醉花荫’,太扎眼了。”

      “好。那暹罗亲王那边?”

      “他比我们想得精明。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让慧明长老,以方外之人的身份,给他带个口信吧。”廖仲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广州城啊,眼看年关将至,这风雪,怕是越来越紧了。”

      沙面公寓。

      朱拉图收到了“聚古斋”那份印制精美、措辞文雅的请柬。落款是店主,一个他略有耳闻的收藏家。但请柬的一角,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墨水点,形状略怪。

      他将请柬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片刻,然后划燃火柴,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

      “殿下,不去?”胡天生问。

      “去,为何不去?”朱拉图将灰烬扫入烟灰缸,“人家搭好了台,我们不去,戏怎么唱下去?”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广州地图,手指在西关一片划过,“不过,看戏的位置,得由我们自己挑。”

      他抬头,看向胡天生:“我们的人,到哪儿了?”

      “按殿下吩咐,分三批,已混入城中,随时听用。”

      “好。让他们动起来。重点盯着沙面到西关,特别是日本领事馆和‘聚古斋’附近的动静。还有,给醉花荫递个帖子,说我明日午后,想去尝尝颜小姐收藏的凤凰单丛。”

      “殿下,此时与颜小姐公开往来,是否……”

      “越公开,有时反而越安全。”朱拉图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现在全广州都知道,有人想对付我和她。那我们偏要一起喝喝茶,赏赏花。我倒要看看,在这多方博弈的棋盘上,到底谁先沉不住气,落下那招致命的臭棋。”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卷过珠江水面。两岸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这盘牵涉了多方势力、赌注巨大的棋局,中盘绞杀,正到最凶险的关头。而执子之人,都已将手按在了棋盒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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