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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场好戏   五日后 ...

  •   五日后,夜,河南(珠江南岸)一家不起眼的“鸿安客栈”。

      客栈二楼最里的客房,窗户被厚厚的绒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内只点了一盏美孚灯,光线昏黄。朱拉图坐在方桌一侧,慢慢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胡天生立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桌上摊着几张信纸,上面是暹罗方面刚刚用电台密报送来的调查结果。

      那两个潮汕籍侨商,果然不干净。不仅在曼谷的生意与日本商社往来密切,更被查实多次通过地下钱庄,向广州一个匿名账户汇入巨额款项,收款方经过层层掩饰,最终指向东江地区。其中一人,半年前还曾秘密接待过一位从台湾来的“日本商人”,而此人真实身份,是日本海军省的情报军官。

      证据确凿,且比玉芙蓉提供的更为详实。

      “殿下,人来了。”胡天生忽然低声道,同时轻轻叩了叩门板,三长两短。

      “进。”朱拉图将手枪收起,但并未离身。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玉芙蓉或她的手下,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头戴瓜皮帽、像个普通店铺掌柜的中年男人。他进门后迅速扫视屋内,反手关上门,对着朱拉图躬身一礼,动作略显僵硬。

      “小人姓何,是颜……是东家派来的。东家说,原定的地方不安全,临时改了此处。请殿下移步,东西和人,都在那边候着。” 来人语速颇快,带着明显的广府口音。

      朱拉图坐着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颜小姐自己为何不来?”

      “东家……东家被一点小事绊住了,很快就到。让小人先来引路,免得殿下久等。” 姓何的掌柜赔着笑,但眼神有些闪烁。

      “哦?被何事绊住?”朱拉图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这……小人不太清楚,好像是商会里的一点账目问题。” 掌柜的额头似乎有点见汗。

      朱拉图与胡天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玉芙蓉办事向来缜密,若临时变更地点,必会通过更可靠的渠道传递消息,绝不会只派一个面生的掌柜来口头传信,且理由如此含糊。

      “也好。”朱拉图放下茶杯,站起身,“那就请何掌柜带路。”

      他穿上大衣,戴上礼帽,状似随意地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住了枪柄。胡天生也悄然靠近门口,手垂在身侧。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开门:“殿下请随我来,车在后门巷子里等着。”

      三人下楼,穿过安静的后院。客栈后门开在一条窄巷中,果然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熄着灯。

      掌柜快走几步,拉开后座车门,躬身道:“殿下请。”

      朱拉图走到车边,却并未立刻上车,而是侧头对胡天生道:“我那块怀表好像落在房里了,你去取来。”

      胡天生会意,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那掌柜脸色微变:“殿下,怀表小事,不如稍后让人送来,我们先……”

      他话音未落,朱拉图骤然发难!插在衣袋里的手猛地抽出,不是枪,而是一把短小的匕首,闪电般横在了掌柜的颈侧!同时左臂勒住对方脖子,将其死死制住,拖到车门与墙壁形成的死角。

      “说,谁派你来的?”朱拉图声音冰冷,匕首锋刃紧贴皮肤。

      掌柜浑身僵直,颤声道:“殿、殿下息怒……小人是颜大家的人啊……”

      “玉芙蓉身边近侍,右手虎口都有长期用短刃磨出的薄茧。你有吗?”朱拉图冷笑,手上加力,一丝血线渗出。

      掌柜顿时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巷子两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七八条黑影从暗处窜出,手中短棍、斧头、甚至还有两支手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寒光,迅速合围过来。

      果然有埋伏!

      朱拉图心念电转,制住这假掌柜做人质?看对方这不顾一切合围的架势,恐怕人质也没用。他猛地将假掌柜向前一推,撞向从正面扑来的两人,自己则就地一滚,躲到了轿车另一侧。

      “砰!砰!”枪声响起,打在轿车车身和墙壁上,溅起火星。假掌柜惨叫着中弹倒地。

      朱拉图背靠车轮,迅速拔出手枪,朝最近的一个黑影扣动扳机。那人应声而倒。但其他人已疯狂扑上,斧头朝着他藏身之处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从巷子一侧的屋顶上响起!不是手枪,是更清脆连发的快枪!冲在最前的两个袭击者背后爆出血花,扑倒在地。

      其余袭击者大惊,仓皇寻找掩体,并向屋顶还击。但屋顶的火力更猛、更准,瞬间又放倒两人。

      朱拉图趁机从车底翻滚到对面墙根,举枪点射,击中一个正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家伙的肩膀。

      袭击者眼见事不可为,发一声喊,拖起受伤的同伙,向巷子另一头溃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枪声骤歇,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血腥气。

      朱拉图背靠墙壁,持枪警惕地观察着屋顶。一个纤细的身影抓着绳索,从屋顶轻盈滑下,落地无声。正是阿四。她手中提着一支还冒着青烟的德制MP18冲锋枪,枪口朝下。

      “殿下受惊了。”阿四快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快走,这里不能留。”

      话音刚落,客栈后院方向也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和打斗声,很快平息。胡天生提着枪,带着两名侍卫从后门冲出,身上沾了点血迹,但步履稳健。“殿下,客栈里还有三个,解决了。”

      “走!”阿四简短下令,带头向巷子深处跑去。朱拉图等人紧随其后。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迷宫般的小巷,来到另一处临水的简陋棚户区。岸边系着一条带篷的小船。阿四跳上船,掀开舱篷。昏暗的船舱里,玉芙蓉正安然坐着,面前小几上甚至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殿下,请上船。” 玉芙蓉的声音透过舱篷传来,平静无波。

      朱拉图收起枪,弯腰钻进船舱。胡天生和侍卫留在岸上警戒。

      船舱狭窄,但收拾得干净。玉芙蓉为他斟了杯茶:“受惊了。是若若安排不周,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也伸得这么长,连我手下一个小管事都被买通了。”

      朱拉图接过茶,没有喝:“颜小姐早知道有埋伏?”

      “猜到几分,不敢确定。”玉芙蓉自己也端起茶杯,“那两个人名递出去,打草惊蛇是必然。我原想将计就计,看看能钓出什么鱼,所以故意透露了假地点和接应方式。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直接下了杀手,连伪装都如此粗糙。”她摇摇头,不知是惋惜对方的手段,还是恼怒自己人的背叛。

      “是李福林的人,还是日本人?”

      “都有。”玉芙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假掌柜是何叔,跟了我五年的老人,管着两家当铺。能让他反水,价钱肯定不低,而且……必然拿住了他极大的把柄或者亲人。动手的那些,是五羊帮养的‘红棍’,但里面混着两个用枪狠准的,是日本浪人路数。李福林出钱出人,日本人出刀,想一次解决你我,既断了线,又除了后患。”

      “好大的手笔。”朱拉图冷笑。

      “狗急跳墙罢了。”玉芙蓉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推到朱拉图面前,“这是殿下要的东西。那两个侨商与李福林及日本人勾结的部分凭证原件,包括几封密信和一张汇兑单的底联。更关键的东西,他们必然藏得更深,但这些,已足够让他们喝一壶了。”

      朱拉图打开油纸包,快速翻阅。纸张陈旧,笔迹各异,但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涉及资金输送、货物走私,甚至有一封信提到了“事成之后,珠江口泊位优先之权”等语,落款虽未直接写名字,但印章和暗记,指向性极强。

      “东西我收下。”朱拉图仔细收好,“颜小姐想要我如何配合?”

      “将这些‘证据’,通过殿下的渠道,‘不经意’地泄露给广州的报馆,最好是有洋人背景的。再抄送一份给廖仲恺先生。”玉芙蓉缓缓道,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李福林勾结外敌,证据确凿,且涉及日本军方。无论是广州现在的当局,还是北边的国民政府,乃至关注华南局势的列强,都不会坐视。这把火,足以烧掉李福林,也够日本人手忙脚乱一阵子。至于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侨商,殿下清理门户,自是顺理成章。”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朱拉图看着她,“颜小姐好算计。”

      “乱世求生,不得已罢了。”玉芙蓉抬眼,目光清亮,“这把火点起来,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几个月时间。通道可趁此巩固,殿下与南边的联系也能更进一步。只是……”她顿了顿,“经此一事,你我算是彻底绑在一处,再无退路。日本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朱拉图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忽然笑了:“朱某自踏上广州码头,便没想过退路。”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颜小姐这出‘好戏’。”

      玉芙蓉也举起杯,两盏轻轻一碰。

      “戏才刚开锣,殿下。”她饮尽杯中微凉的茶,望向舱篷外黑沉沉的江水,“往后,怕是更热闹呢。”

      小船轻轻摇晃,解缆离岸,向着雾气弥漫的江心驶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夜色。岸上,隐约传来警哨声和嘈杂的人声,鸿安客栈方向,灯火渐次亮起。但这一切,已与这小舟无关了。

      一场好戏,序幕方启。而舞台,是整个风雨飘摇的珠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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