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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泮溪酒家的早茶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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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晨,荔湾,泮溪酒家。
虽是冬日,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蒸汽氤氲,夹杂着点心香气、茶香、人语、杯盘碰撞声。穿香云衫的商人、着长衫的师爷、短打的苦力、甚至偶尔可见几个洋人,挤在方桌圆凳间,谈天说地,声音洪亮。
二楼临窗的雅座,却清净许多。朱拉图一身浅灰色西式便装,坐在那里慢慢斟茶。他选的位置极好,既能俯瞰楼下大堂,又能瞥见楼梯和部分走廊,视野开阔。胡天生坐在稍远一桌,看似悠闲,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
约定的时间已过一刻钟,玉芙蓉仍未现身。
朱拉图不急。他夹起一块晶莹的虾饺,慢慢吃着。广州的早茶点心确实精致,虾饺皮薄馅嫩,鲜美多汁。但他的心思不在美食上。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他抬眼望去,上来的却不是玉芙蓉,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广州民国日报》,径直走到斜对面一张空桌坐下,展开报纸,要了一壶茶。
接着,又上来两人,像是主仆。主人五十许,团花马褂,手持文明棍,仆人提着鸟笼。他们在另一侧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开始逗弄笼里的画眉。
朱拉图垂下眼,继续喝茶。眼角余光却将这几人尽收眼底。看报纸的年轻人,翻页时小指微微翘起,指节有薄茧,是常用枪的手。逗鸟的老者,眼神偶尔扫过楼梯口,锐利如鹰,绝不像普通闲人。
玉芙蓉还没来,看客倒是来了几拨。是监视她,还是监视他?或者兼而有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楼梯口终于出现了那道身影。
玉芙蓉今日穿了一身蟹壳青的旗袍,滚着银边,外罩同色短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前两次见时更多几分清丽,少了几分风尘气。她身边只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目光在二楼略一扫,便落在朱拉图身上,微微一笑,径直走了过来。
“让殿下久候,是若若的不是。”她盈盈一礼,声音不大,却让邻桌几人都不由自主地侧目。
“颜小姐客气,我也刚到。”朱拉图起身,为她拉开椅子。玉芙蓉坦然坐下,小丫鬟将食盒放在一旁空凳上,垂手侍立。
“这家的及第粥和萝卜糕最好,殿下可试过了?”玉芙蓉接过朱拉图递来的茶,用盖子轻轻拨着浮叶,语气闲适如老友闲聊。
“正等颜小姐指点。”朱拉图招手叫来伙计,又添了几样点心。
点心很快上齐,摆了一桌。玉芙蓉果然对每样点心都颇为熟稔,轻声细语介绍着来历、做法。朱拉图也配合地询问、品尝,两人看起来便如一对寻常的、有身份的朋友在享用早茶。
“上次之事,多谢殿下援手。”玉芙蓉夹起一块萝卜糕,忽然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颜小姐客气,是朱某该谢你救命之恩。”朱拉图也压低声音,“那批‘茶叶’……”
“已安然抵港,昨日已着人提走,单据在此。”玉芙蓉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借着递酱油碟的时机,塞入朱拉图手中。
朱拉图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心知这是广昌行的提货凭证,也意味着那条通道确实有效。
“如此,甚好。前约依然作数。”朱拉图为她续茶。
“殿下爽快。”玉芙蓉举杯虚敬,“只是,经此一事,有些事需加快。五羊帮不足为虑,但背后之人,胃口不小。”
“哦?愿闻其详。”
“李福林,陈炯明旧部,如今盘踞东江一带,手下仍有千余人枪。此人本不足惧,但他最近搭上了日本三井物产的一条线,替日本人收买粤军中的失意军官,刺探珠江口至西江航道的水文、防务。”玉芙蓉声音几不可闻,嘴唇微动,“日本人想在广州湾以外,再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货物进出通道,李福林想借日本人的势力和钱财,东山再起。”
“所以,那晚既是敲打我,也是警告你?”
“是。殿下与我接触,又涉及南洋通道,他们坐不住了。”玉芙蓉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不过,他们也露出了马脚。李福林与日本人勾结的具体账目、人员名单,我已拿到一部分。”
朱拉图心中一动:“颜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名单上,有两个关键人物,是你们暹罗侨商,与李福林过从甚密,帮忙转运物资和款项。他们在曼谷和广州都有产业,颇有名望。”玉芙蓉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坚定,“我要他们与李福林勾结的证据,最好是原件,能直指日本领事馆的。此事,我在广州不便深查,容易打草惊蛇。但以殿下在暹罗的力量,应不难拿到。”
这是要借刀杀人,也是交换投名状。朱拉图沉吟。清理勾结外敌、损害暹罗利益的侨商,于公于私,他都义不容辞。但这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广州,乃至中日之间的暗战。
“名单和大致情况,三日内,我让人送到醉花荫。”他最终点头。
“多谢殿下。”玉芙蓉展颜一笑,如春冰乍破,明艳照人。她提高声音,恢复寻常语调:“这及第粥果然鲜美,殿下尝尝看?”
邻桌,看报纸的年轻人似乎被这笑声吸引,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埋首报中。逗鸟的老者,则慢悠悠地给画眉添着水。
又闲谈片刻,一桌点心将尽。玉芙蓉起身告辞:“多谢殿下款待。若若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
朱拉图起身相送。玉芙蓉带着丫鬟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朱拉图坐回原位,慢慢喝完杯中残茶。他注意到,看报纸的年轻人很快也结账离开。而那逗鸟的老者,又坐了片刻,等画眉叫了几声,才不紧不慢地提着鸟笼下楼。
“殿下,我们……”胡天生走过来。
“再坐一会儿。”朱拉图示意他坐下,望向窗外。楼下街道,玉芙蓉主仆正走向一辆等候的黄包车。斜对面巷口,看报纸的年轻人身影一闪而过。更远处,那提鸟笼的老者,正慢悠悠踱进另一条街。
“有意思。”朱拉图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至少三方人马,或许更多。这广州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招手结账,与胡天生离开泮溪酒家。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朱拉图知道,这平静的茶楼之外,暗流正加速涌动。
回到沙面公寓,他关上房门,展开玉芙蓉给的那张纸条。果然是香港广昌行的提货单,货号、日期、印章俱全。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两行地址和两个名字,后面缀着“暹罗侨商,潮汕籍”字样。
他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珠江无语东流。对岸的广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慵懒。但朱拉图仿佛能看到,那些寻常的街巷里,正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在穿梭、勾连、绷紧。
早茶吃完了,正戏,也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