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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珠江口 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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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珠江,白鹅潭。
雾气浓得化不开,吞没了远处的沙面岛,连近处泊船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片鬼影。朱拉图站在一艘不起眼的驳船船头,裹紧大衣,仍挡不住水面的阴寒湿气。胡天生立在他身侧,神色紧绷,不时望向怀表。
约定的时间是子时三刻。
“殿下,玉芙蓉的人,可靠么?”胡天生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很快便知。”朱拉图语气平静,目光锁在浓雾深处。驳船静静地随波轻晃,船上除了他们,只有两名从暹罗带来的心腹侍卫,以及那箱伪装成茶叶的“滇红”——内里是五十支拆解的□□手枪零件,足以武装一个小队。
水声哗啦,一艘乌篷小艇无声地破雾而来,靠上驳船。艇上跳下一个精瘦的汉子,黑衣黑裤,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他走到朱拉图面前,也不行礼,只低声道:“东山来的货?”
“百子路七号。”朱拉图对道。
汉子点点头,一挥手,小艇上又下来两人,迅速又沉默地将那箱货搬上小艇。动作麻利,显然是老手。
“跟我走。”汉子说完,径自跳回小艇。
朱拉图与胡天生对视一眼,带上侍卫,跟着上了小艇。小艇掉头,向雾气更深处驶去。没有灯火,全凭船公对水道的熟悉,在迷宫般的舢板、货船、渔房间灵活穿行。偶尔有较大的渡轮驶过,掀起的浪让小船颠簸。
约莫一刻钟后,小艇驶入一片更为僻静的水域,两侧是黑黢黢的仓库高墙。汉子示意停靠在一处石阶旁。石阶上方,一扇锈蚀的小铁门虚掩着。
“从这门进,穿过仓库,后门有车等。”汉子低声道,“路上有人,但都是自己人,莫出声,跟紧。”
朱拉图踏上湿滑的石阶,胡天生紧随其后,两名侍卫断后。铁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杂物,霉味扑鼻。通道尽头隐约透出昏暗的光。
引路的汉子走在最前。就在即将踏入光亮处时,朱拉图脚步忽然一顿。
“等等。”他声音极低。
前面汉子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这箱子,刚才搬动时,锁扣响了一声。”朱拉图的目光落在汉子脚边那个茶叶箱上,“我亲手扣的锁,不是这个声音。”
话音未落,前方光亮处骤然爆出几声怒喝:“别动!举手!”
数道手电光柱射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人影幢幢,至少七八人,手中长□□械分明。看衣着打扮,既非军警,也非帮会,倒像是……家丁护院?但动作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中计了!”胡天生低吼,拔枪欲射。
“别开枪!”朱拉图厉声制止,缓缓举起双手。对方人数占优,又占了地利,硬拼是下策。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引路的汉子,对方已退入阴影,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这位……暹罗的贵人,”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响起,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持枪者身后踱出,手里玩着两个核桃,“这么晚,带着这么重的‘茶叶’,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朱拉图心念电转。不是日本人直接动手,也不是军警查抄。看这架势,倒像是本地豪强设卡“剪径”。可时机地点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朱拉图用流利的粤语沉声问,“这货,是南天盟玉芙蓉姑娘的条子,阁下也敢拦?”
“玉芙蓉?”鼠须男人嘎嘎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好说,好说。正是颜大家‘请’诸位过来一叙的。不过嘛……”他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阴鸷,“颜大家如今怕是自身难保,顾不得各位了。这货,还有各位身上的‘路引’,兄弟我就代收了。放心,只要配合,留诸位一条生路。”
自身难保?朱拉图心中一沉。是玉芙蓉出事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她与别人做的局?
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仓库很高,顶上可能有天窗。两侧是堆积的货箱,但空隙不大。对方呈半圆形包围,退路只有来时那条狭窄通道,此刻恐怕也已被人堵上。
“货可以给你。”朱拉图缓缓放下手,示意胡天生和侍卫也放松,“但我要见玉芙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了,货自然归你,我另有大礼奉上。”
鼠须男人眯起眼,似乎在权衡。朱拉图的外貌、气度,以及临危不乱的架势,显然不是普通商人。他口中的“大礼”也让人心动。
就在对方犹豫的刹那,异变陡生!
“砰!砰砰!”
仓库顶棚突然传来几声爆响,不是枪声,更像是瓦罐破碎!紧接着,数个燃烧的小球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和浓烟滚落下来,瞬间在双方之间爆开大团黄白色的烟雾!
“咳咳!是烟障!闭气!”鼠须男人大叫,场面一时大乱。
“这边!”一个低促的女声在朱拉图侧后方响起。是那引路的汉子!不,此刻听声音竟是女子伪装!她一把拽住朱拉图的胳膊,力大惊人,不由分说将他拉向侧面一堆货箱后。
胡天生和侍卫反应极快,立即跟上。货箱后竟有一个隐蔽的活板门,直通下层!
几人鱼贯而下,上面传来杂乱的叫骂、咳嗽和零星枪声。活板门在头顶合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下方传来微弱的水声和潮气。
“跟我来,别出声。”那“汉子”——此刻已能辨出是女子身形——压低声音,点燃一支小小的牛角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石阶。下面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污水仅没脚踝,但气味熏人。
“你是谁?玉芙蓉的人?”朱拉图一边疾走一边问。
“阿四,芙蓉姐的贴身护卫。”女子简短答道,脚步不停,“我们被卖了。码头接应的兄弟里有内鬼,换了人。芙蓉姐察觉不对,让我务必亲自跟来。刚才那伙人是‘五羊帮’的,专做黑吃黑的买卖,背后有人指使。”
“是谁?”
“不清楚。但能准确知道这次运货的时间和路线,还能买通我们一个兄弟……”阿四的声音带着寒意,“不是一般人。芙蓉姐让我带话:通道是真的,但有人不想让殿下用这条通道。香港的货,会另想办法送到。请殿下立刻回沙面,近期勿再外出,她会再联系。”
“她人在哪里?安全吗?”
“暂时无碍。但醉花荫……恐怕被盯上了。”阿四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指着左边,“从这里一直走,见到铁梯上去,是荔枝湾一处荒废的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送你们回沙面。我得回去帮芙蓉姐。”
说完,她将牛角灯塞给胡天生,转身便要消失在右边黑暗的岔道。
“等等!”朱拉图叫住她,从怀中摸出那枚“南天盟”客卿令,塞到她手里,“把这个交给玉芙蓉。告诉她,我欠她一次。需要时,凭此令,暹罗之力,可供驱策。”
阿四握紧铜牌,在微光中看了朱拉图一眼,重重点头,随即身影没入黑暗。
朱拉图不再迟疑,带着胡天生和侍卫,沿左岔道快步前行。污水溅湿了裤脚,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但他此刻心中念头飞转。
是谁泄露了消息?五羊帮背后是谁?日本人?英国人?还是广州城内其他觊觎这条通道的势力?玉芙蓉的处境究竟如何?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梯。攀爬上去,顶开沉重的铸铁井盖,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外面正是荔枝湾僻静处的一个小码头,一艘带篷的小船静静靠在岸边,船头蹲着个抽烟袋的老头,仿佛等了许久。
见到他们,老头也不多话,磕磕烟袋,示意上船。
朱拉图最后回望了一眼黑暗的下水道出口,弯腰钻进船舱。小船悄然离岸,滑入被晨曦微光染成灰蓝色的江面。
同夜,醉花荫后园。
玉芙蓉未眠。她坐在临水小轩中,面前摊着一张广州城防图,指尖在几处码头、关卡轻轻点过。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她神色不变,依旧看着地图,只淡淡道:“来了就进来吧,阿四。”
窗户无声开启,阿四矫健地跃入,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姐,人送走了。这是那位殿下给的。”她将客卿令放在桌上。
玉芙蓉拈起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颜”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个爽快人,不枉我冒险救他一场。”她收起铜牌,“五羊帮那边,查到是谁牵的线了么?”
“抓了个活口,撬开了嘴。”阿四声音冰冷,“是陈炯明旧部一个姓李的参谋,搭的线。但姓李的,上个月偷偷去过两趟日本领事馆。”
“果然。”玉芙蓉眼中寒意凝聚,“日本人不想暹罗人和南边搭上线,更不想我手里多一条通南洋的路。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挑拨离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咱们在码头和内河的人,清理一遍。特别是和日本商行、教堂有来往的,一个不留。”
“是。”阿四应下,又问,“那批货……”
“照旧送出。走西江,过梧州,绕道广西进越南,再转海路去香港。多走半个月,但安全。”玉芙蓉语气斩钉截铁,“这条线,不能断。那位暹罗亲王,是我们重要的棋子,也是……未来的退路之一。”
阿四迟疑了一下:“姐,您真信他?毕竟非我族类……”
玉芙蓉转过身,晨光给她素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眼神却清醒锐利如刀:“这世道,同族相残的还少么?他有所求,我有所需,便是最好的同盟。至于信不信……”她轻轻一笑,“走着瞧吧。至少,他比这广州城里许多道貌岸然的老爷们,更像个人。”
她走到琴案前,信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孤泠的一声。
“风雨要来了,阿四。告诉各堂口的弟兄,收紧门户,备好柴米。这珠江口,要起浪了。”
窗外,天色渐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预示着这将是一个阴霾的白天。远处珠江上,早班的渡轮拉响了沉闷的汽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沙面公寓内。
朱拉图换下潮湿肮脏的外衣,用热毛巾用力擦着脸。胡天生递上一杯热咖啡,忧心忡忡:“殿下,此次太过凶险。那玉芙蓉自身难保,与她合作,是否……”
“正因她自身难保,才更需合作。”朱拉图打断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渐苏醒的江面,“她展示的通道是真的,也证明了她的价值。至于风险……”他顿了顿,“昨夜那女子阿四,身手胆识俱佳,玉芙蓉能驾驭这样的人,必有她的手段。日本人想断这条路,我偏要把它走通。”
他回身,眼中已无疲惫,只有冷静的算计:“给曼谷发电,加派一组可靠的人手,携带电台,尽快潜入广州。另外,以我的名义,向玉芙蓉下帖——三日后,我请她在泮溪酒家吃早茶。”
“殿下,这……”
“越是有人不想我们见面,我们越要见。”朱拉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一振,“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见。我要看看,这广州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条想吃人的鱼。”
他目光投向窗外。江面上,一艘悬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商船,正缓缓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