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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手弄风云 回到位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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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位于沙面租界的公寓,朱拉图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才在灯下摊开手掌。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
胡天生煮了浓茶端来,见他神色,低声问:“寺里出了事?”
朱拉图将所见简略说了,略去菊花绣纹一节——此事牵连太大,他需先自行查证。胡天生听完,脸色发白:“日本人竟已渗透至此……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若明日便乘船返港?”
“返港?”朱拉图摇头,端起茶杯暖手,“若此刻退缩,前功尽弃。况且……”他抬眼,“对方既用刀而非枪,说明有所顾忌。他们不想在六榕寺内闹出人命,惊动各方。”
“那殿下之意是?”
“去见玉芙蓉。”朱拉图放下茶杯,“她既知日本人动向,必有其消息来源。我要知道,那朵‘菊花’,究竟开在哪根枝头。”
胡天生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那女子心思如海,殿下当心。”
“心思如海,总比暗箭难防好。”朱拉图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线窗帘。窗外,珠江对岸的广州城灯火稀疏,偶有车马声遥遥传来,更显夜寂。
他忽然想起玉芙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却深不见底。
次日午后,醉花荫。
玉芙蓉今日未在雅间待客,反将朱拉图引至后园一处临水小轩。轩外有残荷数茎,一池寒水映着灰白的天。轩内设着暖炉,她正俯身插花——一枝白梅,几茎枯蓬,配着青瓷长瓶,竟有几分侘寂之意。
“殿下昨夜受惊了。”她未抬头,手指轻捻梅枝,调整角度。
朱拉图在对面坐下:“颜小姐消息果然灵通。”
“六榕寺的慧明长老,年轻时曾云游日本京都,与天龙寺僧侣论过禅。”玉芙蓉插好最后一枝枯蓬,退后半步端详,“寺内一草一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昨夜有人潜入碑林,他早已知晓,只是未料到对方会下杀手。”
“那死者……”
“珠江上的‘水鬼’,专接黑活儿的。”玉芙蓉终于抬眼,眸中一片平静,“不过这次雇他的人,来头不小。死者衣领内的菊花绣纹,殿下看到了吧?”
朱拉图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颜小姐连这都知道。”
“因为那纹样,是我三年前设计的。”玉芙蓉微微一笑,那笑意却冷,“当时日本领事馆的副领事松本,想在我这儿安插眼线,许以重金。我便给了这个图样,说凡持此纹者,皆可信。他如获至宝。”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入:“松本不知道,这纹样我同时卖给了五个人。英国商行的买办、法国教堂的神父、陈炯明麾下的参谋,甚至……你们暹罗王室在汕头的秘密货栈管事。”
朱拉图瞳孔骤缩。
“所以,昨夜那人衣领上的菊花,可能是日本人,也可能是英国人、法国人,或是你们暹罗自己人内斗。”玉芙蓉转身,倚着窗棂,“更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日本人,搅浑这潭水。”
轩内一时寂静,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朱拉图缓缓道:“颜小姐告诉我这些,不怕我疑你故布疑阵?”
“殿下若这般容易疑人,昨夜便不会来。”玉芙蓉走回桌边,执壶斟茶,“我之所以说破,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生意,容不得猜忌。”
“请讲。”
“殿下想要的安全通道,我可以给。”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从广州到昆明,再到暹罗北部的清迈,陆路三条线,水路两条线,沿途驿站、接头人、通关文书,皆可安排妥当。保证殿下的人与货,如入无人之境。”
朱拉图凝视着她:“代价?”
“第一,我要暹罗王室特许的南洋贸易执照三张,持照者可免检通行暹罗各港。”玉芙蓉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要殿下在曼谷的私人码头,泊位两个,为期五年。”
胡天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价码,堪比割地。
朱拉图却神色不变:“还有第三?”
玉芙蓉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第三,我要殿下答应,将来若有一日,我需避祸离华,暹罗需给我一处容身之所,一个新的身份。”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朱拉图沉默片刻,问:“颜小姐认为自己会有需要‘避祸’的一天?”
“风云变幻,谁说得准呢?”玉芙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广州城这十年,我见过太多起落。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孙先生能成事自然好,若不能……我总得留条后路。”
她说得坦然,反倒让人生不出轻视之心。
朱拉图端起茶盏,茶已微凉。他慢慢饮尽,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托盘相叩,清脆一响。
“执照与泊位,我可应允。但第三条……”他抬眼,“颜小姐需先证明,你的通道值这个价。”
“今夜子时,东山百子路七号。”玉芙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象牙牌,放在桌上,“殿下可派人送一箱‘茶叶’过去。明早天亮前,这箱‘茶叶’会出现在香港皇后大道中的广昌行仓库。单据在此。”
她推过一张纸,上面是广昌行的提货单,日期赫然是明日。
朱拉图接过象牙牌和单据。牌上刻着细密的暗纹,触手生温。
“若成了呢?”
“那便是我的投名状。”玉芙蓉起身,微微一礼,“届时,再与殿下细谈第三条。”
离开醉花荫时,天色愈发阴沉,似要落雪。朱拉图坐进车内,将象牙牌握在掌心,那微温的触感久久不散。
胡天生低声问:“殿下真信她?”
“信与不信,试过便知。”朱拉图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去准备一箱‘茶叶’——要上等的‘滇红’。”
他特意加重了“滇红”二字。胡天生会意:箱中装的不会是茶叶,而是暹罗带来的样货——一批德制最新式手枪零件,拆解状态,混在茶叶中。若通道可靠,这批货能安全抵港,则证明玉芙蓉所言非虚。
若不可靠……那便是人货两失。
风险极大。但朱拉图知道,在这乱世中求存,本就如走钢丝。玉芙蓉敢赌,他为何不敢?
车驶过海珠桥时,第一片雪花飘落,粘在车窗上,瞬息融化。
朱拉图忽然想起玉芙蓉插花时那双手。素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就是这样一双手,正在拨弄广州城的风云。
作者:改了一次又一次,希望这次满意
而他,也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