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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六榕寺 车子驶离西 ...

  •   车子驶离西关,却未回沙面的洋行公寓,而是绕向了城北的六榕路。

      朱拉图透过车窗望着街景。愈往北,市井喧嚣愈淡,路旁开始出现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远远的,一座古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六榕寺。”胡天生低声介绍,“南朝古刹,苏轼题过匾。如今香火不算旺,但清静。”

      车在寺前百余步处停下。朱拉图独自下车,步行前往。山门已闭,只留侧门虚掩。他推门而入,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寺内古木参天,虽是冬日,几株老榕依旧苍翠。大雄宝殿内灯火昏暗,佛像金身在长明灯下泛着幽光。一个青衣小沙弥合十上前,也不言语,只引着他穿过殿侧回廊,往后院去。

      回廊尽头是方丈院。月洞门内,一株老梅正开得凌冽,冷香扑鼻。树下石桌旁坐着两人。

      一人是廖仲恺。朱拉图在曼谷见过他的照片:清癯,戴圆框眼镜,蓄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此刻他正与对坐的老僧对弈,听见脚步声,抬头微笑,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

      “亲王殿下。”廖仲恺起身,用的是流利的英语,“一路辛苦了。”

      “廖先生。”朱拉图还礼,目光扫过那老僧。僧人须眉皆白,面目慈和,只低头看着棋盘,仿佛身外无物。

      “这位是慧明长老,本寺住持,也是我的故交。”廖仲恺示意朱拉图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寺中粗茶,殿下莫嫌简陋。”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朱拉图抿了一口,静待下文。

      廖仲恺也不绕弯:“玉芙蓉已遣人递了信。殿下此来,是为暹罗与我国民政府之间,开一扇窗?”

      “是门。”朱拉图纠正道,放下茶盏,“一扇窗只能窥探,一扇门却能通行。我兄长拉玛六世陛下希望,暹罗能与孙先生领导的合法政府建立正式联系,尤其在……英法势力范围之外,开辟新的通道。”

      慧明长老执子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轻轻落子。玉石棋子叩在楸木棋盘上,清脆一响。

      廖仲恺推了推眼镜:“殿下应当知道,广州目前并非国民政府完全掌控。陈炯明虽退,余势犹在。滇军、桂军、乃至许崇智的粤军,各有算盘。孙先生在上海,正致力改组国民党,联俄容共,以期凝聚新力量。此时与暹罗正式缔约,恐力有未逮。”

      “正式条约可缓。”朱拉图身体微微前倾,“但非正式的默契、民间的往来、商贸的线路、情报的互通……这些,不需要盖印的文书。孙先生需要南方的出海口和侨汇支持,暹罗需要摆脱英法钳制的外交支点。我们各有所需,也各有对方所需。”

      一阵风过,梅枝摇曳,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

      廖仲恺沉吟良久,忽然问:“殿下可曾听说‘金兰湾’?”

      朱拉图眼神一凝。那是法属印度□□的海军要港,暹罗湾的门户。

      “上月,法国远东舰队新增了两艘巡洋舰泊于该港。”廖仲恺缓缓道,“而英国驻新加坡总督,上礼拜会见了暹罗南部的马来苏丹代表。”

      消息如此灵通精准。朱拉图心中暗凛,知道这是对方在展示筹码和诚意。

      “所以,窗口或许暂时只能开一扇。”廖仲恺话锋一转,“但我们可以先清理窗台,让光线透进来。比如,以胡先生的南粤商会为桥梁,设立一个非官方的联络处。比如,安排暹罗留学生进入广州的军校、大学。又比如……某些关于法国在湄公河上游筑坝计划的情报,我们很感兴趣。”

      朱拉图笑了。这才是实质。

      “湄公河的资料,我可提供副本。至于联络处和留学生……”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份孙先生亲笔签署的保密备忘录,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以及他们未来在贵国境内的通行便利。”

      “合理。”廖仲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空白笺纸和一支钢笔。他当场书写,字迹挺拔迅疾。写罢,取出随身小印,呵气钤上。

      “此信由慧明长老见证保管。”廖仲恺将信笺递给老僧,“殿下可随时凭约定的暗语,向长老取出另一半信物,合并为凭。”

      慧明长老接过,默默折好,收入袖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事情谈得比预想顺利。正事既毕,气氛稍缓。廖仲恺聊起广州风物,朱拉图也谈及曼谷的佛寺与运河。夜色渐深,寒露侵衣。

      起身告辞时,廖仲恺送至月洞门边,忽然低声快速道:“玉芙蓉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她背后水很深,牵扯旧朝遗老、江湖帮会,乃至日本人。殿下与她交易,务必留三分余地。”

      朱拉图颔首:“多谢提醒。”

      走出方丈院,寺内更显幽寂。古塔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梵唱早已歇了。朱拉图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大雄宝殿时,殿内灯烛忽然齐齐摇曳了一下。

      他脚步未停,手已悄然按在大衣内袋的枪柄上。

      眼角余光瞥见,殿角阴影里,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不是僧袍的灰色,而是深靛近乎于黑。

      他加快脚步,却不是走向山门,反而折向殿后碑林。那里石碑林立,如一片石制的森林,更容易隐蔽,也更容易察觉跟踪者。

      碑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碑缝隙的呜咽声。朱拉图隐在一座高大的经幢后,屏息静听。

      极轻微的脚步声,在数丈外停下。不止一人。

      他缓缓抽出勃朗宁,打开保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就在此时,一阵悠远的钟声从塔院方向传来——是僧人敲响晚钟。钟声浩荡,在古寺夜空中回荡。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朱拉图心念电转,并未贸然现身。他侧耳倾听,那脚步声急促远去,似乎来人被惊走了。

      又等了片刻,他才悄然从经幢后走出,向声音来处靠近。

      一座残碑旁,倒着一个人。穿着短打,像是苦力,颈间一道细窄的红线,已然气绝。手中还紧握着一柄短刀。

      不是枪,是刀。这意味着对方想活捉,或者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朱拉图蹲下身,快速搜查。尸身除了一点零钱,别无他物。但翻到里衣时,他指尖触到一点异样——衣领内侧,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小小图案。

      他凑近细看。那是一朵……菊花。

      朱拉图瞳孔微缩。十六瓣菊,皇室的象征。

      他缓缓起身,环视沉暗的碑林。晚钟余音已歇,寺内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石隙,发出如泣如诉的幽鸣。

      将短刀踢到远处,他转身快步走向山门。手仍按在枪柄上,一刻未松。

      走出寺外,胡天生的车还等在老地方。见他出来,胡天生明显松了口气。

      “殿下,一切顺利?”

      朱拉图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才感到背脊一层冷汗。

      “回去说。”他简短道,从车窗回望六榕寺黝黑的轮廓。古塔默默矗立在夜色中,檐角铁马叮咚,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车发动了,驶入沉沉夜幕。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菊花绣纹的触感。

      风起了。广州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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