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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韵悠长   冬月十 ...

  •   冬月十九,晨,广州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苏醒。

      昨夜的枪声、爆炸、火光,如同一个短暂的噩梦,被白昼的光亮驱散。街市依旧开张,小贩的叫卖声、茶楼的喧嚣、珠江上渡轮的汽笛,一切似乎如常。但细心人能察觉到不同:巡街的警察多了,而且神色警惕;沙面租界的入口加强了盘查;报童挥舞着号外,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大字:“东江匪首李福林昨夜毙命!”“西堤码头货船离奇起火,疑涉走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等待后续的寂静,仿佛暴风雨过后,天地间那种万物屏息的时刻。

      沙面,朱拉图公寓。

      书房窗户敞开,带着江水腥气的冷风灌入,吹散了昨夜残留的硝烟味。朱拉图站在窗前,慢慢喝着咖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他并未睡好。

      胡天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译稿。“殿下,曼谷来电。拉玛六世陛下对殿下在广州的进展表示满意,特别是成功促成联络处设立。陛下提醒,英法方面对我方与南方政权的接触已有所耳闻,望殿下谨慎行事,勿过深卷入其内部纷争。另外,陛下已批准第一批赴粤留学生的名单和经费。”

      朱拉图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兄长的肯定在意料之中,但“勿过深卷入”的提醒,却让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事到如今,岂是他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遇刺之事,报上去了吗?”

      “按您的吩咐,以‘商业竞争对手恶性竞争,雇佣匪徒滋事’为由,简要报告了。未提及日本人。”胡天生答道,“英国巡捕房那边,也按我们说的记录备案了,但看起来他们更关注码头爆炸案,对我们这边‘未造成实质损失’的‘小冲突’兴趣不大。”

      “英国人精明,知道什么该查,什么该含糊。”朱拉图放下咖啡杯,“码头那边,有进一步消息吗?”

      “有。据我们在水上警察的眼线说,起火货船上发现了未完全烧毁的日本刀具和信件残片,还有疑似军用的物品。逃跑的那几条小船上的人抓到了几个,其中有个小头目,身上搜出了李福林的私印和一些日文单据。现在码头那边传言纷纷,都说李福林勾结日本人走私军火,黑吃黑惹上了陈廉伯,结果被陈廉伯和英国人联手做掉了。”胡天生语气中带着一丝佩服,“玉芙蓉姑娘这手移花接木,真是厉害。现在陈廉伯怕是跳进珠江也洗不清了,至少,和日本人的‘友好关系’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一箭双雕,还顺便敲打了陈廉伯。”朱拉图点头,“廖先生那边呢?”

      “冯菊坡先生一早派人递了信,说李福林匪部已被剿灭,城内隐患暂除,对殿下昨夜受惊表示慰问。另外,联络处的正式批文和关防,三日内便可下发。信中还暗示,希望殿下能引荐几位可靠的南洋侨领,近期来穗考察投资。”

      这是要趁热打铁,借势推进了。朱拉图沉吟片刻:“回复冯先生,批文之事有劳。引荐侨领,我可尽力促成,但需时日安排,且需确保他们在穗安全无虞。另外……”他顿了顿,“以我个人名义,向廖先生和冯先生致谢,感谢他们在此事中的周旋与维护。”

      “是。”

      胡天生正要退出,朱拉图又叫住他:“给醉花荫递个帖子,说我午后想去拜访颜小姐,当面致谢。”

      胡天生犹豫了一下:“殿下,此刻去,是否……”

      “正因此刻,才更要去。”朱拉图目光坚定,“昨夜她那里恐怕也不太平。于公于私,我都该去。备一份厚礼,要能安神压惊的药材和补品,再备些现洋,以作抚恤之用。”他指的是玉芙蓉那边可能出现的伤亡。

      胡天生了然:“属下明白。”

      日本驻广州领事馆,气氛压抑如坟墓。

      松本康介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报纸和文件。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田中少佐垂手立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八嘎!八嘎!八嘎!”松本猛地将桌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李福林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死了还要留下把柄!还有‘菊机关’的人……十二个精锐!玉芙蓉!朱拉图!他们怎么可能有准备?!怎么可能?!”

      “阁下息怒……”田中艰难地开口,“根据逃回来的人报告,醉花荫和沙面公寓都早有严密防范,像是知道我们会去。而且……码头那边的意外,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们和李福林勾结,走私军火,还试图黑吃黑陈廉伯的货。英国领事馆已经正式行文,要求我们就‘日本浪人及可能之军方人员’在穗非法活动一事作出解释。陈廉伯那边也通过商团向我们表达了‘强烈不满’……”

      “解释?不满?”松本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抽搐,“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是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人设的局!”

      “我们知道,但……没有证据。现场留下的‘证据’太‘真’了。国内刚刚来电,严厉斥责我们行动鲁莽,导致帝国陷入外交被动,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一切可能引发争端的行动,全力挽回形象,消除影响。”田中声音越来越低。

      松本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完了,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不仅损兵折将,目标一个没除掉,反而惹了一身腥,连累帝国声誉受损。他这个副领事的位子,恐怕也坐到头了。

      “玉芙蓉……朱拉图……”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短期内,他不能再动他们了,至少不能用这种直接的方式。

      “告诉陈廉伯,”松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就说一切都是误会,是李福林假借帝国名义行骗,帝国对此毫不知情,并谴责这种破坏日中商业友谊的行为。可以适当让出一些商业利益给他,作为补偿。务必稳住他,不能让他彻底倒向国民党那边。”

      “哈依!”

      “另外,启动所有的潜伏人员,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查玉芙蓉和朱拉图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勾当!查他们和廖仲恺的具体交易内容!特别是那个联络处,我要知道它所有的运作细节和人员构成!”松本眼中重新燃起阴冷的火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收集情报,等待时机。我就不信,他们没有破绽!”

      “哈依!”

      西关,陈廉伯公馆。

      陈廉伯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面前放着几把带着菊花印记的短刀,和几张烧焦了一半的日文单据。师爷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

      “老爷,英国领事馆乔治爵士亲自打来电话,询问码头之事,语气……不太客气。说沙面治安至关重要,涉及外侨利益,希望我们商团能‘厘清’与日本方面的‘误会’,维持商业秩序。”师爷低声道。

      “误会?”陈廉伯冷哼一声,拿起一把短刀,锋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这印记,这做工,是日本军方的东西,错不了。李福林那个死鬼的私印也在……哼,日本人这是把我当猴耍!想借我的手除掉玉芙蓉和那个亲王,还想顺便坑我一笔,再把脏水泼给我?”

      “老爷明鉴。不过,此事也有些蹊跷,那货船爆得太过凑巧,像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些东西……”师爷迟疑道。

      “当然是有人故意!”陈廉伯将短刀“铛”一声扔回桌上,“不是玉芙蓉,就是那个暹罗亲王,或者他们联手!好一招祸水东引,离间计!”他眯起眼睛,“这女人,还有那个亲王,不简单呐。我们之前小看他们了。”

      “那我们现在……”

      “暂时按兵不动。”陈廉伯揉了揉眉心,“英国人盯着,日本人理亏,廖仲恺那边刚灭了李福林,风头正劲。这时候出头,不明智。码头那边,加强我们自己的控制,玉芙蓉的线,暂时别碰了。至于那个联络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廖仲恺支持,英国人也没明确反对,那就先让它开着。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找机会,把我们的人,也塞进去几个。”

      “是,老爷。那……玉芙蓉和暹罗亲王那边,要不要……”

      “不必。”陈廉伯摆摆手,老谋深算地说,“经此一事,他们和日本人已成死仇。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暂时观望。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消化李福林死后留下的东江那些空缺,那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老爷高见。”

      醉花荫,午后。

      楼内仍有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未散尽,但已收拾得大致齐整,只是有些地方还留着弹孔和刀斧痕迹。玉芙蓉在二楼一间平时很少用的僻静偏厅接待了朱拉图。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缎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脸上薄施脂粉,但难掩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殿下受惊了,还劳烦亲自过来。”玉芙蓉亲自斟茶,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颜小姐客气。昨夜若非颜小姐提醒和安排,朱某恐难安然。”朱拉图诚恳道,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倒是颜小姐,似乎清减不少,可是……损伤折了人手?”他带来的礼盒和装着现洋的提箱放在一旁。

      玉芙蓉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漾出少许。她放下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七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朱拉图心中叹息,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玉芙蓉面前:“一点心意,给伤亡兄弟的家眷,算是朱某一点补偿,万望颜小姐收下。”

      玉芙蓉看着那厚厚的信封,没有推辞,只低声道:“多谢殿下。他们……不会白死。”

      “接下来,颜小姐有何打算?醉花荫经此一事,恐怕已成众矢之的。”朱拉图关切地问。

      “醉花荫……暂时是不能再待客了。”玉芙蓉望向窗外萧瑟的园景,“我打算闭门一段时间,对外就说我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生意上的事,交给下面可靠的管事去打理。我也正好……清理一下门户。”她眼中寒光一闪,显然对内部可能出现的隐患已起杀心。

      “如此也好。安全第一。”朱拉图点头,“联络处即将正式运作,颜小姐推荐的人,我会安排进去。那里或许也能成为一处暂时的避风港。”

      玉芙蓉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殿下如此信任若若?”

      “若非颜小姐,朱某在广州早已寸步难行,甚至性命难保。这份信任,是颜小姐自己挣来的。”朱拉图认真道,“况且,你我如今同坐一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信任,是合作的基础。”

      玉芙蓉心中微暖,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分。她端起茶杯,轻声道:“以茶代酒,敬殿下。愿我们这条船,能在这风雨江海中,行稳致远。”

      两只青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下茶杯,玉芙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接下来……是要着力推动联络处和南洋事务了?”

      “是。李福林已除,城内暂时会有一段平静期,正是推进正事的好时机。”朱拉图道,“不过,松本康介不会善罢甘休,陈廉伯也在虎视眈眈。未来的路,依然险阻重重。”

      “需要若若做什么,殿下尽管开口。”玉芙蓉道。

      “眼下,颜小姐先养好精神,稳住‘南天盟’便是最大的帮助。”朱拉图看着她,“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玉芙蓉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沉重的意味,也有一丝微茫的希望。

      两人又叙谈片刻,朱拉图便起身告辞。玉芙蓉送至楼梯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未动。

      阿四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姐,这位亲王殿下,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玉芙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阿四,你说,这乱世之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能有‘来日方长’吗?”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但姐,咱们不都是一路搏命,才搏到今天吗?以后,也得继续搏下去。至少现在,咱们不是一个人了。”

      玉芙蓉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是啊,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稀薄的光晕,落在凋零的庭院里,也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似乎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风暴之夜过去了,留下满地狼藉和未散的硝烟。但生活还要继续,博弈从未停止。余韵悠长,新的暗流已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只是这一次,执子之人手中,或许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与信任的重量。

      广州城的这个冬天,依旧寒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作者: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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