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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飓风行动   冬月十 ...

  •   冬月十八,子夜,雨势稍歇,但乌云更浓,压得广州城透不过气。

      东山,李福林秘密据点。

      昏暗的油灯下,李福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昔日“福将”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他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广州城防草图,几个心腹军官和两名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阴鸷的日本“顾问”围在一旁。

      “都听清楚了!”李福林声音嘶哑,手指重重戳在草图上,“丑时三刻,一营、二营同时动手!一营打警察局,动静要大,把狗日的吴铁城的兵都引过去!二营打东山火柴厂,那里有工会的纠察队,还有廖仲恺的人常去,烧!给我狠狠地烧!让全城都看到火光!”

      “那……然后呢?”一个军官颤声问。

      “然后?”李福林狞笑,“然后趁乱,分散出城,按之前定好的路线,去东江老营汇合!日本人说了,只要我们把水搅浑,他们得手后,就有船在黄埔接应我们,直下香港!”

      两名日本“顾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补充:“我们的行动队,会同时解决目标。混乱,是你们最好的掩护。记住,拖延时间越久,你们撤离的机会越大。”

      李福林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弟兄们,这是最后一搏!成了,咱们去香港吃香喝辣;败了……哼,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干!”

      “干!”几个军官红着眼低吼。

      同一时间,西堤码头,三号码头。

      夜色深沉,只有几盏防风的马灯在风中摇晃,映出泊位上一条中型货船的轮廓。船身吃水颇深,似乎满载货物。几个穿着短褂、看似码头工人的汉子,蹲在缆桩旁抽烟,火星明灭。远处,隐约有黑影在货堆后晃动。

      “消息准吗?真是‘广昌行’的货?还有英国人的条子?”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问。

      “千真万确!醉花荫那边漏出来的风,说是云南来的‘黑货’,值这个数!”另一个瘦子比划了一下,“接货的是广昌行二掌柜的心腹,错不了!英国领事馆的章,我都‘看’到影了!”

      “妈的,干了!陈爷最近手头紧,兄弟们也好久没开荤了!等船一离岸,到了江心,就动手!记住,留几个活口问话,船上的东西,一点不留!”疤脸汉子狠狠掐灭烟头。

      他们没注意到,更高处的货栈阴影里,两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们。正是阿四和她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兄弟。

      “四姐,鱼咬钩了。”那兄弟低声道。

      “嗯。通知船上我们的人,按计划行事。丑时二刻,准时‘起航’。”阿四声音冰冷,“等他们动手,留下该留的‘证据’,然后撤。手脚干净点。”

      “明白。”

      沙面,朱拉图公寓。

      书房里灯火通明。朱拉图没有睡,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腰侧微微鼓起。胡天生同样全副武装,检查着手中的驳壳枪。另外两名从暹罗带来的贴身护卫,也沉默地守在门厅和阳台。

      “殿下,玉芙蓉姑娘那边递来的最后消息,是傍晚,说‘今夜风大,闭门谢客,勿念’。冯菊坡先生那边也提醒,城内恐有异动,让我们加强戒备。”胡天生低声道,“李福林那边,眼线回报,他的人马在悄悄集结。”

      朱拉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寂的租界街道。路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山雨欲来。颜小姐那边……她既然让我们‘勿念’,想必已有安排。我们守好这里便是。”他顿了顿,“告诉下面的人,子弹上膛,但没我的命令,不准开第一枪。这里是租界,闹出太大动静,英国人面上不好看。”

      “是。”

      醉花荫。

      楼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已沉睡。只有后园临水小轩,还透出一点微光。

      玉芙蓉依旧坐在轩中,但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装,长发紧紧绾在脑后,素面朝天。她面前摆着的不是琴也不是书,而是一把擦拭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和几枚黄澄澄的子弹。阿四不在身边,被她派去码头坐镇了。

      她耳力极佳,能听到远处珠江隐约的潮声,更近处,后园假山石后、竹林深处、甚至水榭底下,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那是她提前布置的人手,“南天盟”最精锐的力量,今夜都集中于此,张网以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初刻(凌晨一点多),远处东山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隐约还有火光映亮天际!

      几乎在枪声传来的同时,醉花荫临河的后墙外,数条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迅速散开,呈战斗队形向主楼和后园小轩扑来!动作迅捷专业,手中□□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来了!玉芙蓉眼神一凝,吹熄了轩中唯一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轩。几乎在灯光熄灭的刹那,“咻咻”几声轻响,几枚弩箭从假山、竹林、水榭等隐蔽处射出,精准地没入最先闯入后园的几条黑影的咽喉或胸口!闷哼声接连响起,黑影扑倒在地。

      “有埋伏!”入侵者中有人低吼,用的是日语!剩余的黑影立刻寻找掩体,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开枪还击!砰砰的枪声瞬间打破了醉花荫的寂静!

      但玉芙蓉的布置远不止于此。后园地面突然弹起几根绊索,又有两个黑影猝不及防被绊倒,未等他们起身,两侧黑暗中刀光一闪,血光迸现!与此同时,主楼二楼、三楼几个原本黑暗的窗口,突然伸出枪管,喷吐出火舌,交叉火力覆盖了后园大部分区域!

      入侵者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且有组织的伏击,瞬间陷入被动,被压制在几处假山和花坛后,伤亡惨重。

      “八嘎!情报有误!撤退!向河边撤退!”一个头目模样的黑影用日语嘶喊。

      然而,通往河边的退路早已被堵死。后园通往后巷的小门被从外面顶死,墙头也出现了持枪的人影。入侵者成了瓮中之鳖。

      玉芙蓉依旧坐在黑暗的小轩中,听着外面的枪声、惨叫声、怒骂声,面无表情。她轻轻拿起桌上的勃朗宁,拉开保险,但没有起身。她在等,等那个可能出现的、真正的大鱼。

      沙面公寓。

      东山方向的爆炸和枪声,即便隔着珠江,在寂静的夜里也隐约可闻。朱拉图和胡天生对视一眼,知道开始了。

      几乎就在同时,公寓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玻璃被切割的声音,然后是窗栓被拨动的轻响。

      “来了。”胡天生握紧了枪,对两名护卫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分散,隐入书房和客厅的阴影中。

      书房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人,全都黑衣蒙面,手持带消音器的手枪,动作干净利落。

      他们显然对公寓布局有所了解,进入后立刻分成两组,一组扑向卧室,一组直扑书房。

      扑向书房的一组三人,刚推开书房门,迎接他们的不是黑暗,而是骤然亮起的刺眼灯光(胡天生提前接好了蓄电池和灯泡)!强光让三人瞬间目眩,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枪响了!

      “砰!砰!砰!”朱拉图和胡天生同时开火,两名护卫也从侧面射击。闯入书房的三人甚至没看清对手在哪里,就被子弹击中,惨叫着倒地。

      扑向卧室的那两人听到枪声,心知不妙,立刻转向,试图从客厅阳台撤退。但其中一人刚踏上阳台,就被埋伏在对面屋顶的狙击手(朱拉图提前安排的,用的是高价从黑市雇来的前粤军神枪手)一枪击中大腿,惨叫着摔倒在地。另一人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阳台栏杆后,举枪向对面屋顶还击。

      客厅内,胡天生和一名护卫已经冲了出来,与那名受伤的刺客交火。刺客困兽犹斗,枪法精准,一时僵持。

      朱拉图没有离开书房,他冷静地换了个弹夹,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体。他走过去,扯下其中一人的面罩,露出一张典型的东亚面孔,但气质阴冷,绝非普通匪类。他搜了搜身,除了武器,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其中一人内衣领口,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菊花图案。

      果然是“菊机关”。朱拉图眼神冰冷。看来松本康介是铁了心要除掉他了。

      这时,客厅里的枪声停了。胡天生快步走进来:“殿下,两个都解决了。我们的人伤了两个,不重。对面屋顶的兄弟也撤了。”

      朱拉图点点头:“清理现场,把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通知英国巡捕房,就说我们听到枪声,怀疑有贼人闯入,但已被我们击退,贼人逃窜,我们无人伤亡。”租界发生枪战,必须给英国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是!”

      西堤码头。

      货船“顺利”离岸,驶向江心。疤脸汉子带着手下七八条船,从隐蔽处冲出,迅速靠帮,跳上货船。船上的“水手”似乎惊慌失措,稍作抵抗便“溃散”,跳江逃生。

      “快!搜!”疤脸汉子兴奋地低吼。手下们冲进货舱,撬开箱子。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或烟土,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形制奇特的短刀,刀柄上清晰地刻着菊花印记!还有几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日文书信和单据,最上面几张,赫然盖着李福林的私印!

      “这……这是……”疤脸汉子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老大!不对!我们中计了!”一个手下颤抖着拿起一封信,虽然看不懂日文,但那信封上的印记和特殊的纸张,明显不是寻常之物。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巡逻艇的汽笛声,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撤!快撤!”疤脸汉子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细看,胡乱抓了几把短刀和信件塞进怀里,带着手下跳回自己的小船,拼命向岸边划去。

      货船上,几个“跳江逃生”的水手从船尾爬上来,看着远处仓皇逃窜的小船,相视冷笑。其中一人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引信。

      几秒钟后,“轰”的一声巨响,货船中部腾起一团火球,迅速燃烧起来!在黑夜的江面上格外醒目。

      巡逻艇的汽笛声更加急促,向着起火货船和逃窜小船的方向追去。

      东山,枪声和爆炸声逐渐稀疏。

      李福林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仓皇逃到预定的汇合点——一处废弃的砖窑。他浑身血污,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着,脸色惨白如纸。计划完全失败了!警察局和火柴厂是打了,但粤军和滇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就等着他们,瞬间就完成了合围。他带出来的两个营,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身边这点人了。

      “日本人呢?接应的船呢?”他抓住一个心腹,嘶声问道。

      “不……不知道啊!联系不上!东江老营那边传来消息,也被许崇智的人端了!”心腹哭丧着脸。

      李福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完了,全完了!他被日本人卖了!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日本人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就在这时,砖窑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无数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李福林!你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是粤军的人!

      李福林惨笑一声,知道再无生路。他看了看身边面如土色的部下,又看了看手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砖窑内回荡,格外沉闷。曾经纵横东江的“福将”,就此毙命,结束了他充满背叛与投机的一生。

      醉花荫后园。

      枪声已经停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黑衣尸体,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玉芙蓉的人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检查尸体。

      阿四从码头赶了回来,身上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火药味。“姐,码头那边成了。陈廉伯的人拿了‘东西’跑了,船也炸了,英国人的巡逻艇追过去了。东山那边枪声停了,李福林估计完了。”

      玉芙蓉点点头,走出小轩。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手中紧握着一把南部式手枪,领口内侧,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菊花刺绣。

      “菊机关的精锐……”玉芙蓉站起身,对阿四道,“把尸体处理干净,武器和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单独收好。特别是那个菊花标记,想办法拓下来。”

      “是。”阿四应道,随即压低声音,“姐,我们这边伤了七个,死了三个。都是好兄弟。”

      玉芙蓉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厚恤家属,受伤的全力救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风暴……过去了吗?”

      阿四也望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喃喃道:“怕是……还没完。”

      是的,风暴的核心或许暂时过去,但余波和新的漩涡,正在酝酿。陈廉伯拿到那些“证据”会如何反应?英国人介入调查码头爆炸和日本物品会引发什么后果?廖仲恺和粤军清除李福林后,对广州其他势力会有何动作?松本康介接连受挫,又会如何报复?

      还有沙面那位亲王……他是否安然无恙?

      玉芙蓉轻轻吐出一口气,寒意让她微微打了个颤。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向小楼。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单薄而挺拔。

      这一夜,飓风过境,广州城多了几十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少了一个过气的军阀,几家欢喜几家愁。而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棋局未终,落子继续。只是经此一夜,执棋的手,是否还如之前那般稳定?而棋盘上的势力划分,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天,终于要亮了。但广州城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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