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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颜若布局   冬月十 ...

  •   冬月十六,夜,广州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雨笼罩。

      雨水敲打着骑楼的瓦顶,顺着褪色的招幌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街巷空旷,偶有更夫披着油衣,提着昏黄的灯笼匆匆走过,梆子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寥落。

      醉花荫早已闭门谢客,楼内只留几盏长明灯,在雨声中幽幽燃着。后园临水小轩的窗户却开着半扇,冷风挟着雨丝卷入,带着江水的腥气。玉芙蓉只披了件素色夹棉褙子,独自坐在轩中,面前既无琴也无茶,只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日期、数字和暗语,墨迹新旧不一。

      阿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将小炉放在玉芙蓉脚边,又默默点亮了轩内另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光线顿时亮了些,照亮玉芙蓉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羊皮纸上一些触目惊心的字眼——“三井物产”、“军械”、“水文图”、“泊位密约”……

      “姐,雨大,当心着凉。”阿四低声道,将一件厚实的织锦斗篷轻轻披在玉芙蓉肩上。

      玉芙蓉没有抬头,指尖在一个用朱砂圈起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李福林。旁边用小字备注着日期和地点,最新的记录是“冬月十四,东江老营,会日人三,疑为军中技官”。

      “阿四,我们安在五羊帮和东江那边的人,最后一次递消息是什么时候?”玉芙蓉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羊帮是今早,说陈廉伯商团的一个账房先生,私下见了他们帮主,谈的是码头‘规费’分成,似乎想插手我们控制的西堤两个泊位。东江那边……是前天午后,说李福林营地里人心浮动,有人在变卖细软,但李福林本人和几个日本客人关在屋里大半天,之后营里就加强了戒备,我们的人靠近不了。”阿四语速平稳,显然这些情报都牢牢记在她心里。

      玉芙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水汽沁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陈廉伯想吃掉我们的码头,是迟早的事。李福林和日本人关门密谋……看来,他们是要动了。”

      “姐,那我们……”

      玉芙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决绝:“他们想动,就让他们动。只不过,动哪里,怎么动,得由我们说了算。”她拿起旁边一支小楷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在羊皮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第一,让我们在西堤码头的人,‘不小心’泄露一个消息:后天子夜,有一批从云南来的‘特殊药材’,会经我们的船运到香港,接货的是‘广昌行’的人。这批货,价值连城,而且……据说有英国领事馆的条子。”玉芙蓉边写边说。

      阿四眼神一凛:“姐,这是要引……”

      “引陈廉伯,或者他手下那些见钱眼开的蠢货去抢。”玉芙蓉笔下不停,“陈廉伯老奸巨猾,未必会亲自下场,但他手下那些管码头、管‘收数’的,可不一定忍得住。特别是听说有英国人的背景,他们更会以为万无一失。等他们动了手,就会发现,船上根本不是药材,而是——”

      她笔尖一顿,抬眼看阿四:“而是前些天我们‘缴获’的那些,带着菊花印记的日本短刀和信件,还有一些从李福林那里流出来的、盖着他私印的空白单据。船工和水手,都用我们信得过的生面孔,事成之后立刻散入广西。记住,要留几个活口,最好是陈廉伯手下有点身份的小头目,让他们能‘逃回去’报信。”

      阿四瞬间明白了:“祸水东引,嫁祸给日本人,让陈廉伯以为是日本人和李福林勾结,想黑吃黑,动他的码头和财路?”

      “不止。”玉芙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些带着日本印记的东西,和盖着李福林私印的空白单据在一起,英国人看了会怎么想?陈廉伯最大的靠山就是英国人,他最怕的就是英国人对他的信任动摇。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陈廉伯自己就会恨不得生吞了李福林,也会对日本人疑心大作。他只要一分心,就暂时顾不上我们这边了。”

      “一石二鸟。”阿四眼中露出钦佩,随即又问:“那李福林和日本人那边?”

      “那是第二局。”玉芙蓉在羊皮纸上李福林的名字旁,又写下几个小字,然后轻轻吹干墨迹,“李福林不是想最后一搏,拉着日本人搞大事,吸引注意力,好让日本人来对付我们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让他的‘大事’,搞得再热闹点。”

      她放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南天盟”客卿令,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颜”字。“阿四,你亲自跑一趟,去找廖先生那边的冯菊坡先生,不用见廖先生本人。把这枚令牌给他看,然后告诉他……”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段话。

      阿四凝神听完,重重点头:“是,我记下了。可是姐,这令牌是那位亲王给您的……”

      “令牌是死的,人是活的。”玉芙蓉将令牌放入阿四手中,“此刻用它,能救更多人的命,也能让我们多一分胜算。值得。去吧,小心点,从后园水门走,雨大,正好遮掩。”

      阿四不再多言,将令牌贴身收好,对玉芙蓉深深一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轩外的雨幕中。

      轩内又只剩下玉芙蓉一人。她重新坐回椅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听着哗哗的雨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中不时闪过的锐光,显示着她脑中正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步可能引发的变数,以及应对的后手。

      陈廉伯、李福林、日本人、廖仲恺、朱拉图……还有那些或明或暗、或敌或友的各方势力,都像是她面前这张无形棋盘上的棋子。而她,这个看似柔弱无依、被困在风月场中的女子,正试图以纤纤素手,拨动整个棋局。

      风险极大。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万劫不复。但她没有选择。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用美貌、智慧、甚至身体和尊严,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挣下一片天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要么赢,通吃;要么输,尸骨无存。

      雨越下越急,风裹着雨点扑进窗内,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看着它们在掌心汇聚,又沿着指缝滑落。

      就像这广州城的局势,看似无数分散的水滴,最终却要汇成一股洪流,冲向未知的方向。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洪流形成之前,为自己,也为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人,筑起一道堤坝,或者……找到一艘能渡向彼岸的船。

      “朱拉图·波旺披萨……”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有着深邃轮廓和沉静眼眸的暹罗亲王,是她这盘棋中,最意外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是变数,也是希望。

      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混杂着利益算计与微妙情愫的联结,能否经得起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但她必须赌一把。

      因为,这是她布局中,唯一一丝自己能掌控的、属于“人”的温度,而非冰冷的算计。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珠江上空。雨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但在这醉花荫的临水小轩中,一点孤灯依旧亮着,映着女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布局已定,落子无悔。剩下的,便是等待风暴来临,然后在风暴眼中,走出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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