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千寻录》双疯贯耳

9、千夜万幽 重华帝君想

　　重华帝君站在万幽园外，手掌握了又松。聚散的雨云在这栅栅的竹影内散成了细细的雾气一般的雨丝，他自觉衣衫有些潮润，他很想踏进这间园子，然而耿直的那份愤怒还仍旧在他心中屹立不倒，像座大山一般叫他翻不过。

　　他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有，似乎愤怒更多些，细细一想，却又烟消云散了一般抓不到。

　　“我今日得带他们读一读书，不然这群孩子这些日子实在是野惯了，日后不好管……”

　　“帝君……”

　　他听到修业帝君的声音从竹影深处传来，夹着隐隐的轻咳，他一怔，想要避身而走，却已见到莲方童儿撑着伞有些仓皇地跟着修业帝君，修业帝君拉上了外氅，莲方忙去搀扶，他已不及回避，就已与修业帝君视线相汇。

　　修业帝君的气色并不很好，或说比他下禁廷之前见的最后一面更难看，身型也伶仃了一些，手紧紧地拉着外裳护着心口。显然，修业帝君已经越来越像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那超脱凡胎的存在已经因为命魂的损伤缺失而逐渐消散了，他不再金刚不坏，而是会流血，会痛，也会冷。

　　他刚刚到口边的质问霎时偃旗息鼓，然而耿直的愤怒还在。

　　“有事么？”修业帝君看向他，眼中淡然，没什么情绪。

　　“你想听么？”他反问道。

　　“你若不想说，我不想迫你。”修业帝君蹙了蹙眉头，看向莲方，“你回去，不必管我。我走过去就是了。这云就在这一片，出去便没有了。”

　　莲方犹疑地看着他，想将伞递出去，却被修业帝君轻轻地推开了。

　　重华帝君觉得怒火烧到头发根，拨开莲方便死死地握住了修业帝君的手臂，他虽气势汹汹地上了前，修业帝君却仍旧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什么情绪。

　　“你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来与我怄气？”

　　修业帝君不答他，移开了目光，道：“你若有事便说。没事的话，借过。”

　　“回屋你躺下，我说。”重华帝君定定地看着修业帝君苍白的脸，少顷补充道：“与龙族有关。”

　　“好，你说。”修业帝君转过头去，看向莲方，“莲方，回去把炉子燃上。给重华帝君沏茶。”

　　雨仍旧迷迷地汇成雾，修业帝君在躺椅上坐了下来，莲方煽起炉火，炉火上的露水咕嘟咕嘟地喧嚣起来。修业帝君将锦垫往身后垫了垫，长出了一口气，道；“你请说，重华帝君。”

　　“你已经料到了慎玄的打算，所以想禅位于他？”重华帝君在屋内来回踱步，拳头捏紧了一次又一次，“你拿捏我？”

　　“慎玄还不曾给我答复，你就知道我拿捏了你？”修业帝君的声音波澜不惊，“重华帝君，你问我，我倒要好好问你，我带的孩子中除了慎玄，你看看谁比慎玄更合适我交托大任？你让我拖着这副身子做这个帝君做到死，连身后事都不考虑？”

　　听得“身后事”三字，重华帝君顿时一震，心头又是痛又是怒。

　　“不论慎玄应是不应，你都笃定我没法动他，没法整治龙族。他若成了孽海龙君，便是带着你的示下前往龙族；他若是继任帝君，便相当于我与他共事，亦或是一同禅位给他。不论如何，我要彻底整治龙族，再要绞杀孽海，便总要投鼠忌器，这便是你的打算？”

　　修业帝君方想开口，便蹙紧了眉头，按上心口不再言语了。

　　“你真是好聪明，修业帝君，你说我利用你，你若非因为我在意你，你会认为我若要办孽海，是真下不了手？我多少顾念你与慎玄的师徒之情，你说我利用你，你便不曾利用我么？”

　　“重华帝君！”莲方童儿从没听过重华帝君对修业帝君说这么重的话，几乎句句夹枪带棒。素来重华帝君都与修业帝君协理四方事务，二人虽偶有分歧却从来和睦，他更知道重华帝君对修业帝君眷恋到了极点，是挚友更是眷侣，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与割席几乎别无二致。

　　修业帝君却摆手按下了他，待得重华帝君说得罢了，才平静地说：“你若要清算，我也不是没有错。我最大的错便是不该听有人传我便去，我真不该这么体谅你。我活该。”

　　重华帝君目眦欲裂，却被堵得无话可说。

　　“这是……是你要说的正事么？罢了么？我想歇着。若是无事……”

　　修业帝君仿佛哽住了一般，欠起身来，蹙眉待了半晌没有下半句，莲方忙去替他抚背顺气，顺了半晌，顺得他似乎终于耐不住般地呕出一口鲜血来，全滴在衣襟上。重华帝君只觉得头皮发麻，手抖成一团，攥得掌心全是冷汗。莲方替修业帝君揩过了，又顺了许久，抓着修业帝君的手便呜咽出声。

　　“帝君……帝君……”

　　重华帝君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觉得眼耳皆蒙上一层水迹一般。待得他回过神，他已经拨开了莲方。修业帝君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他查探修业帝君的情况，也反复地温养修业帝君的经脉。莲方在侧哭得他心烦意乱，修业帝君的状况很不乐观，这具躯体溃散已是可见的结局。

　　重华帝君不想听修业帝君说那些“身后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修业帝君会有离开他的一天。更叫他不敢想的是，修业帝君是命魂缺损，若是殁去不会有转生可言，不论何种意义上都是永诀。他更接受不了修业帝君意图传位慎玄，便是修业帝君身故他也再难插手龙族之事。为什么就考虑得这么远，甚至不惜把自己算进去也要保下禁廷。

　　他不会认同修业帝君的姑息，不甘心自己被修业帝君所挟，就像他永远无法对修业帝君的苦痛坐视不理一样，是不能自制的一件事。

　　他想要和修业帝君长厢厮守，甚至想过他们会有退隐的一天，要在凡间某座偏僻的山里，渔樵耕读，会在某个下雨的夜晚一起坐在屋檐下听雨。他学习辨认所有花树种子，在凡间看到有人耕种都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因为修业帝君喜欢桃花，他就种了一山的桃花树，把荒山变作桃源，看到修业帝君笑开的眉眼，他就会肖想以后的每一天，想了多少次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

　　“冶尘……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坚持，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修业帝君其实很清醒，只是痛得很紧，疲乏得厉害，不愿再睁开眼看重华帝君一眼。

　　若说这天地间最熟悉重华帝君的，大约舍他其谁了。重华的眷恋使他或许能够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考虑到自己的看法，然而龙族之事，重华终究舍下了他，开始一意专行。

　　他不知道这是否只是开始，他身为帝君，怎能看着重华回到曾经那嗜杀成性，阴冷无情的模样。

　　这天地间要公平也要情义啊。

　　若是连他的安危都再难捆住重华帝君，他做出的任何牺牲都不会再有意义。

　　他很想赌最后一次，再给禁廷一个机会，私心地，也给自己的徒弟一个机会。

　　他感觉到重华帝君埋首到他怀中，衣襟也濡湿，朦朦胧胧地，他竟也觉得想要落泪。

　　慎玄子敲开了万幽园的门，开门的是莲方童儿。莲方童儿冲他摇一摇头，他感受一番，原来是重华帝君还在。

　　“帝君现在精神差得很，病得整日昏昏沉沉的，重华帝君几乎每天都在此处替帝君治疗，我想小龙儿你还是先莫要与重华帝君照面……帝君就是为了你周旋呢，现在身子又这样，重华帝君若要对你做什么帝君都拦不住。”

　　慎玄子方才准备拨开帘的手一顿，怔在原地。

　　“但是师尊交代我的要紧的事……师尊一直挂怀此事。若是重华帝君要对我做什么，也不必等到现在。”

　　莲方还是摇头，推着他出了门，走到了院墙处方才小声道：“小龙儿你平日最聪明，但就是这点不好，性子又直又倔。帝君过些日子身体好一些了，重华帝君自然不会整日在此处，帝君精神好些，听你说的话不也想得更明白一些么？”

　　慎玄子垂头想了片刻，只得颔首答应。莲方拍拍他道：“你不要这样踌躇，若你实在十分着急，我若是见得重华帝君会有一阵不回来的时候，便给你传信，叫你过来好么？”

　　慎玄子方要说话，莲方忙拉住了他，示意他莫要说话。少顷，他便见得重华帝君走了出来，撑了把伞，手中还提着什么。

　　莲方一怔，忙拉着慎玄隐匿身形，待得重华帝君出了门，冲他努努嘴道：“你运气，看这样子重华帝君怕是要回千夜庭去，怕是有一阵子过不来，你快去，我去帮你把风。”

　　往院子外看去，慎玄子咬咬牙，忙往屋中走去。修业帝君靠在榻上看着他，眼中默默地，他突然就觉得心中一阵紧痛，突然就开不得这个口了。

　　“怎么，重华若是一直不走，你就一直不进来了么？”

　　原来修业帝君早就知道。

　　若是修业帝君早就知道，那么重华帝君也就已经知道，只是顺着修业帝君，就这么“轻易”被支走了，只是当做不知道。

　　“……”

　　“说罢，我不会为难你。”

　　“师尊……我可能要叫你失望了。”

　　修业帝君只是浅笑，轻咳了两声：“这样啊，看来你决定要回去了，恰好，孽海也缺这样一个主事者。”

　　“……”

　　“还恨我吗。”

　　他沉默了。

　　“小龙儿啊，我与你说句体己话。你不必妄自菲薄，过不了多少年，你会比起重华也是不遑多让。你是我最看重的徒儿。曾经我也曾想过，你是孽海世子，我带着你回来，或许能改变龙族的现状。我知道你也是，你也想改变龙族。我知道通天塔并非长久之计，压制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平衡，只会酝酿更深的矛盾。”修业帝君笑道，“其实我不失望，你做，或者不做，我都不失望。你继任帝君也好，回到孽海做龙君也罢，我相信你都能改变现在的僵局，你一直都……很让我骄傲，小龙儿。你总是比我预想的更优秀。”

　　慎玄子方才想跪，却被修业帝君伸出手，掀起一股柔风将他托起。

　　“不必跪我，你将是新的孽海龙君了，或者我该叫你慎玄君了。”修业帝君含笑看他，“我还从来不曾教出过一个龙君呢。”

　　事实上正因为他是修业帝君的弟子，回到龙族势必会处于一种微妙的形势之中。龙族对于仙野中伏羲所留下的势力憎恨而畏忌，他身为修业帝君的弟子，也自然会被视作仙野的耳目。这一点至少给了他一些安顿孽海的时间，因为诸海会在想要下手之前，先想想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仙野势力。

　　这些天他也想明白了修业帝君的意图，方才做下定夺。修业帝君所说的话确实并非仅仅是为了宽慰他，而是确实如此。不论他是否成为下一任帝君，都能在龙族诸海与仙野之间形成制衡。

　　他选择了孽海，终究是因为他抛不下他自小长大的那座宫殿，那些殷殷期待的族人们。他知道父君殁去，留下的孽海一定已经混乱不堪了。

　　“这些话，就当我为你上的最后一课罢。”修业帝君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道。

　　“多谢师尊……成全我。”他后退一步，一揖到底。

　　“……最后一句话，算我做你师尊这样多年，对你最后一个期望。”

　　“……师尊请讲。”

　　“莫做第二个孽海老龙，免叫你师尊我，下去见到你父君时，还被他损笑。”

　　“……”

　　他不知道修业帝君在说什么。

　　“徒儿不懂。”

　　修业帝君笑了笑，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了，只摆了摆手。

　　“去吧，孽海慎玄君。”

　　“……谢谢师尊多年教诲。”

　　他对着修业帝君再次深深一揖，像是斩断了什么，又像是续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