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千寻录》双疯贯耳

8、你我之间 慎玄子仿若

　　山间的新绿绽了出来，大约是因为修业帝君没有再刻意制止，元真子很快便听闻了重华帝君整治龙族诸海之事，甚而这整治方案来得十分具体。

　　他在后山的千钧亭坐了两三日，看着那片曾经被精心打理过的地里抽出细小的新枝条。重华帝君并不像曾经一般常去，那仙桃树在偶尔聚散的雨云灌溉中成长得甚是迅速。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落抑或是何情绪，他听到了修业帝君对慎玄子所说的话，或许这位师弟不久之后，便要继任修业帝君的位置。而修业帝君，或退隐，或可能命不久矣。

　　脑子里乱纷纷地，元真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是不舍，是不甘，抑或是更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这师弟入门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师弟与旁人不同。年幼时慎玄子虽生得粉雕玉琢得甚是可爱，但其实武艺相当高强，而且耍得一手好枪，就这手枪法，是修业帝君素来赞不绝口的。然而慎玄子除去每日会有一个时辰练枪外，并不会怎么再碰枪柄，更多的时间是在与修业帝君学剑。在剑术上慎玄子显然天赋不如枪法，却仍旧乐此不疲。他问慎玄子为何，慎玄子说，他不喜欢耍枪，他喜欢练剑，但不练枪，他便不能变得更强。

　　那一刻他便觉得这个师弟确实与旁人不同，即使不喜欢，也会每日拿出一个时辰练习，持续了十多个甲子，风雨无阻，他下意识地想，这得是多么自律又无趣的人。
　　也算不上无趣，偶尔慎玄固执得也有些可爱。

　　他在心中总与慎玄有些相互追赶的念头在，大多是会输给慎玄，修业帝君却也含笑道，龙族的禀赋先天便强，输了也并非能力不足所致，不必气馁。他们师兄弟心里这才没甚么芥蒂，慎玄便成为了师兄弟们的标尺，谁手痒谁便找慎玄子比试，慎玄子也来者不拒。

　　他想慎玄确实是比他强罢，虽然是有些不甘心，有些酸溜溜。

　　修业帝君这些日子时好时坏，偶有几天会带他们上一上课，大多还是叫他们自行修炼。他的师弟清业子一边忙着往嘴中塞蜜饯，一边道：“师尊怕是最近身体都不好，重华帝君回来之后都没有去看过师尊，大概是吵得很厉害，去了就要生气。”

　　元真子想，若是没有慎玄，会不会修业帝君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而重华帝君与修业帝君仍旧是挚友一对呢。

　　“还真叫人嫉妒，小龙儿。”他自嘲地笑。

　　“元真师兄。”

　　他回过头去，慎玄子正站在他身后。

　　慎玄子似乎与之前更不同了。他站起身来，才发现其实慎玄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脸不知什么时候也长开了，变得俊美了许多，隐隐地透着青年的英挺与少年人未脱的稚气，腰背消瘦却挺拔，那双玉色的角与颊侧密布的鳞甲都泛着流光。他突然觉得慎玄长得很好看，比其他的师兄弟姐妹都要好看。

　　“慎玄。”

　　慎玄子在他一旁坐下，拨弄着手指，道：“师兄，之前是我冲动了，对不住。”

　　元真子顿觉得一切阴云烟消云散般地豁然开朗了，笑了笑道：“师尊总说我粗心大意，我也有过错在先。”

　　慎玄沉默半晌，道：“师兄……你在后山埋的那东西，还有么？”

　　“后山埋的……你说寒潭雪雨？”元真子看向他，“有，你想喝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能教教我酿寒潭雪雨么，师兄。”慎玄看着自己的手。

　　元真子看着慎玄坐在他一旁，看起来有些萧索，咧嘴一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道：“小龙儿，你知道桃源山后有一座瀑布，与凡间山崖水瀑有接续么？你想去看看么？”

　　慎玄看向他，噙起一丝淡得可有可无的笑来：“是么？”

　　“那今晚来么？我与你许久不曾畅谈了罢。清业那厮偷吃我不少蜜饯，你再不出门，可就叫那馋猫全包圆了。”

　　“谢谢元真师兄。”慎玄子轻声应他，“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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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这十数个甲子来，慎玄子第一次见到夜色。他从不知道桃源山后有这样一个地方，乌黑的山色高不见顶，巨大的飞瀑从九天直坠而下，向下坠入浓黑夜色的云雾之中，只有水在山石间碰撞的轰鸣声，没有飞瀑落地的声音。这座小小的六角亭就坐落在耸立的山岩之上，临下便是嶙峋的断崖。水雾扑面而来，空气潮润着。

　　“来，这是我腌的梅子杏干，试试。”

　　元真子将果盘向他的方向推去，他整理衣襟在亭内的石几旁坐了下来，元真子斟满了两盏，霜雾散了出来，在酒盏上结成一层薄冰。他呷了一口，觉得仿佛吞下了一口冰裹着的火炭，头脑也隐隐地发热。

　　“这东西一定要取不冻泉的水来酿，加上十年的曲子，桃花，冷糯米，用油纸封上，埋在地里一年就可以熟了。”

　　慎玄子并不怎么碰果干，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喝酒。

　　“小龙儿……你怎喝这样猛。”元真子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就见慎玄子已经两三盏饮下，忙伸出手握住了慎玄子的继续斟酒手腕，“你可别，你年纪还小，这酒喝不惯的时候厉害着呢，跟喝刀子没什么区别，一阵你就会晕的。”

　　似乎已经晚了，慎玄的面颊上已经浮上了些绯红颜色，站起身来，在亭边依着亭柱坐了下来，额头枕着胳膊靠在了亭柱上，咬紧了牙关，眼角悬下一滴泪来。

　　“你，你别哭……”元真子有些慌乱地伸出手去，却见慎玄子只是一阵接着一阵咬牙落泪，并不哽咽出声，也不由得放下手去，自己也饮下了一盏，在他身边坐下，轻叹了口气。

　　他认识的慎玄子其实性子很强，十分内敛，很少有什么情绪流露，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他几乎没见过慎玄这样落泪。

　　想必龙族之事确实是叫他刻骨铭心地痛到了，又饮了酒，方才终于有了些落泪的契机。
　　人不哭不笑想必都会憋坏，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慎玄方才不再落泪，但看起来已经醉得有些不清不楚，他忙去搀扶。慎玄子俯身干呕了半晌，什么也没吐出来，反而顺势掩口笑了起来。他看着慎玄束得齐齐整整的长发，修长的脖颈，颈上亮晶晶地有些细细汗出，他能嗅到发根处散出他熟悉的冷香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他一时怔住了。

　　慎玄挣开了他，往亭柱上扑了过去。元真子一惊，已见得慎玄扑了个空，眨眼间便已只留下了飞扬衣袂。他近乎不能思考地亦追了上去，扑出崖下，顺着衣袂而快慎玄一步，在坠入夜色之前，揽住了慎玄子的腰。

　　柔韧的触感叫他心头一惊。

　　慎玄子仿若未觉，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眼中茫然又迷蒙，看起来昏然欲睡。风与飞瀑将泛着些青色的银色碎发打出齐整的发髻，散落在额角发鬓，使慎玄子看起来不再那样冰冷。他从未见过慎玄这个模样，他印象中的慎玄永远那么沉着又冷静，眉间冰冷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在落入凡间的夜色之前，他挥舞袍袖，送来一团云气，御风而上，带着慎玄回到了六角亭上。霎时他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又见慎玄的神情，转念一想有甚么可紧张的，难道像凡人一般还能摔死他不成？就该叫这慎玄这厮直接掉下去，掉到凡间去，谁也不要接他，谁叫他分明不胜酒力还喝那样多。

　　抬眼时他看到了月亮。

　　非昼非夜的仙野绝不可见的月亮，浮在天光与夜色交融处的雾霭之中。

　　他拍拍慎玄的脸，慎玄嘤咛一声，反歪头越发昏聩了。

　　看来人人醉酒都是一样，龙族也不除外。发泄罢了体力耗尽便就会睡过去。元真子将慎玄子负到背上往回走去，恨不得将他手脚都捆上叫他安分些，咬牙切齿地想待这厮醒来必要找他算账。真是不该邀他出来喝酒，谁知道这厮酒品这样差。

　　“师尊……父君……”

　　带着酒气的吐息将他的耳根都吹热，元真子心道这慎玄平日里沉默寡言，醉了之后倒是话多了起来，好像也更活泼些。

　　“……对不住……”

　　元真子怔了怔，暗暗地叹了口气，一手将慎玄子往上托了托，一手拾起酒坛。这东西若是不藏好，又是一顿罚跑不得。

　　“没谁对不住谁罢……”他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