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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孽海裂帛(2) 重华帝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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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帝君掀起珠帘,修业帝君正敛袖添香,香匙将香灰贴得平平,又点燃新香,合上炉盖。见他进了屋,将手中香炉放了下来,任它袅袅地散出烟雾。
“我这徒儿,确实不可小觑。若非他听了那些,泄了气息,你也不会知道他便在门外罢。”修业帝君在倚在竹榻上,口吻似毫不在意,“别忘了,他方才十六个甲子年岁。日后前途坦荡得很。”
重华帝君眉间恹郁,沉默须臾,道:“知道你还唤我回来?这是个祸害,若是不除,他会害死你。”
“又来了。”修业帝君冷笑道,“切莫忘了是谁让我的徒儿与我反目。有朝一日害死我的人一定是你,不会是旁的人。”
屋内线香袅袅地散开了,修业帝君拾起一旁的折扇展开,率先开了口:“莫要打伏羲眼的主意,那东西不是好驯化的,脱开盘古柱不多时便会干涸。没了伏羲眼,天地间的善恶便没有东西能平衡。”
“慎玄你要如何处置?孽海之事你又打算作何处置?”
“你既然说你要平了熔海之事,便去做。至于孽海日后会如何,慎玄会再来找我的。”修业帝君摇着折扇道。
“你便不怕他害你……?”
“我不怕。”修业帝君合上眼睛,轻轻笑开,“我既然做修业帝君,业是传道授业的业,也是业果的业。我的徒儿,我了解他。便是我的命数,我也不会躲。”
重华帝君的手掌攥了又攥,终究又松开,重重地叹了口气。修业帝君手中摇着的折扇渐渐地慢了,似是要往地上跌去。他伸出手去,一手轻轻地抽出那柄折扇,接替那手轻轻地摇,扇出些微不足道的细风。
修业帝君合着眼睛,呼吸浅浅。重华帝君一手执扇,一手握住了修业帝君的手。那手修长,骨节圆润,不论抚琴执棋,还是捻香添茶,都是惊心动魄的好看。
“答应我,重华帝君。”
他听到修业帝君在对他说话,他不答言,只握紧了那只手。
“莫要因为一人的过错迁怒他人,慎玄是,其他人也是。便是有一日我殁了,也一样,好么。”
“……”
这是一个他难以成全,却无法拒绝的的要求。
“重华帝君,你曾是我的交心之人。我辅佐你也并非因为我比你贤德,是因为你我是不一样的人,你我见到的一切不同,因而才能各司其位。你铁腕,便需要一个比你优柔的人制衡你,仅此而已。你我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你也说过,不该存在太多自私,私情是,私愤也同样,不是么。”
曾。
现在不是,对么。
“……你说了这样多,你对我就不曾有私愤么。”重华帝君握紧了扇柄,咬紧了牙关。
“有没有,该问你自己罢。”修业帝君合着眼眸,面上淡泊得一丝多余表情也不存,话音也平静得毫无波澜,“但若我被私愤所左右,我便不会再听你说一句话,不会再见你,更不会任你抚爱。”
“好,好。”
重华帝君想笑,想狠狠掷下手中的折扇,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成一团。
“你说你对我有愤,我知道,你便不信我断不能叫你出事么?我是想剿灭龙族不假,或说利用了你,是我不曾顾及你,没有和你商量,更多的呢,你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这值得么?”
“你我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你我说的是龙族之事,我们二人之间的任何事,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协商。”修业帝君的声音仍旧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我不会与你置气,没有结果的事,我何苦来?”
“好,你是好帝君!你做你的修业帝君!”
重华帝君颤抖着冷笑,将折扇重重地放回竹几上,转身拂袖便摔开了珠帘而去。廊上传来珠帘噼啪碰撞的声音,物事摔落一地的声音,童儿仓皇的道歉声。修业帝君睁开眼睛,两指抹过唇畔,看看指尖浅淡的血色,拇指将它捻开,不意地看向帘外去。童儿正狼狈地端着托盘奔进屋,看起来惊魂未定。
“没事罢?”
“对不住,帝君……炉子上还有药,我再去盛。”
“不必了,也就是图个安慰,我不吃了。”修业帝君笑笑,“去把衣服换换,想必他出门不长眼,碰洒了你一身。”
童儿作揖,躬身后退了两步,往帘外去了。修业帝君看向窗外的竹影,握住折扇展开来,又重新合上眼睛。
许多天,都没见到重华帝君去照拂他翻起的那片荒地了。元真子唉声叹气地抓了抓后脑,觉得不多时间就会被师尊抓去闭门思过了,焦虑地等了数天,别说来抓他闭门思过,修业帝君甚至罢了早晚课,唤身边随侍的那童儿莲方传话,叫他们自己修炼个人的。
修业帝君有多少日没有上课,慎玄子大约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多少天没出来过。
他不由得觉得是自己言多必失,修业帝君叫他莫要将此事与慎玄子吐露,他就应该一直咬死不说,而不是叫慎玄那几句话一激便说了个干净。便是其实这事他不说,仙野迟早也传得沸沸扬扬,瞒不了慎玄多久,也不该是从他这里流露出去才对。
“慎玄?你出来罢,我埋着的腌梅子日子到了,一起去罢。”
他反复地敲着房门,房内却没有动静,仿佛无人居住一般。
“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礼,原谅我罢。”他又补充一句。
无人答他,屋内甚而没有动静。元真子不由得有些生气,心道这人便是生气,也不该这样死了一般一点动静也无罢?
他一推门,门竟无声洞开,屋内竟当真没有人。
元真子咬咬牙关,转身径直往万幽园奔去。
慎玄子跪在修业帝君座前,仰头看着他,目光不躲不藏,修业帝君垂眸看他,看着看着,反倒微笑起来,拍一拍身前竹榻。
“想来,你确实听到了。起来罢,在我这儿坐。”
慎玄子不起身,仍旧直挺挺地跪着,迎着他的目光。
“慎玄,你的父亲明夷君,确实是我所诛。”修业帝君见他不理会,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不想说此事我不是有意为之,孽海起事,我身为修业帝君,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只能说这并非我的本意。并且,我并非如你们所见到的那样温柔。这四方,是我与重华镇守的,既然是镇守,自然会流血。我杀了许多人,慎玄,许多人。”
“……”
“我叫你想的事,你可有定论了?想必是有了,不然不会来找我。”
“你不怕我报仇么……师尊。”慎玄子终于开了口。
“哈,小龙儿啊。这世界上因果循环的事多了,你是我最聪敏伶俐的徒儿,你懂得方寸,所以你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机,你不会的。”修业帝君轻笑,“起来坐罢。”
慎玄子站了起来,仍旧不坐,只是垂首而立。
“恨我么?”
“……那日,为何不让重华帝君揪出我。他分明看到了我。”
“这么,重华帝君与你一样,也常常有些想不明白的时候。”修业帝君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道,“他想不明白的时候,便需要我来做他的头脑了。”
慎玄子攥紧了袖袍中的手,又松开,掌心都是细细的冷汗。
“还有问题么,这也许是未来为数不多我还能为你授业解惑的机会了。”修业帝君蹙了蹙眉头,手轻轻地按了按心口。他将一切纳入眼底,心头仍旧不禁一痛。
“重华帝君要如何处置诸海。”
“他说他要平熔海之事,想必这些日子在处理熔海。我们不可能坐视熔海吞并孽海和巽海,任何可能为祸一方的龙族,都在我与重华帝君的镇压范围内,并无诸海之分。”修业帝君温声道。
“龙族必须被镇压在禁廷么?”
“必须,至少现在必须。龙族被镇压时尚且乱成一团,若这样都不能治理得当,放出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更何况,通天塔是伏羲所铸,我和重华谁也没有能为将它移除。”修业帝君说着已隐隐地有些喘促,休憩了片刻方才又道,“说不定你未来会有更强悍的能为或比我优秀的头脑呢,我的徒儿。”
慎玄子抬眼看向榻上的修业帝君,惊觉修业帝君已经极苍白,一身素衣与面色几乎一样。他不知是从何时起,修业帝君变成了这般模样,像个脆弱的凡人一般。这些日子修业帝君都没有给他们上过课,他也不想见到修业帝君。他很想在心头憎恨他这位老师,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应该对修业帝君抱有怎样的情感,甚至有些心痛这样虚弱的修业帝君,也就根本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恨。
“为何师尊会想到传位给我……我也是龙族,我是从禁廷而来。”
“这点我不想瞒你,慎玄。”修业帝君轻轻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我很想说是因为你是我最疼的徒儿,但并不是。事实上你的出身,对于我而言重要,也不重要。我并不觉得身为龙族是什么耻事,或是你与元真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想传位给你,是因为你聪明冷静,有主见,识大体,而且足够强。但若说没有私心,或也不可。若你做了我这修业帝君的事,你对龙族,也势必要一视同仁。你便不再是龙族的慎玄了,你要接替我,做我的事。”
慎玄子怔怔地看着他的老师,他的老师却并不抬头,只是看着他覆着鳞甲的手背。
他并非不懂修业帝君的意思,一旦他答应修业帝君继承帝君之位,便不能再插手于龙族诸海的内务,他能做的便只有像修业帝君他们一样,镇压,镇压,再镇压。
但是继承修业帝君的衣钵,便意味着他拥有了四方之内至高的权能。
“没想好便再想想吧,小龙儿,这不是小事。你斟酌这样久,说明你明晰其中利害,或许也正说明我并非所托非人。”修业帝君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弯下腰去,重重地将手按进心口之中,眉间也泄出痛楚来。他无措地看着,很想问句什么都问不出口。
“师尊……你怎样了?”
“或许这是报应罢。”修业帝君有些不能自已的喘促,却仍旧费力地笑,“不然我还能多坚持几年,小龙儿,你们也还能多玩闹一些年头。”
慎玄子终于伸出了手,扶住了修业帝君。
“小龙儿,你恨我也无所谓。活着,要做事,件件都是两难。”修业帝君直起身来倚到垫上,轻声道,“虽然我希望你继承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若是在我这个位置,或许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你一定,也要想好。”
“师尊与重华帝君……”
“我与他的事,谁也没法介入,与龙族无关。”修业帝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还有问题么,小龙儿。我累了,若是没事,你便回去想想罢。”
“没有了,师尊……徒儿告退。”慎玄垂下头,眼鼻发酸,握紧了拳头,才终究没让眼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