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千寻录》双疯贯耳

6、孽海裂帛（1） 话音蓦地消

　　重华帝君终究不曾来找过他，一切好似无事发生，慎玄想。修业帝君回到了门人之间已有一两个月，仍旧谈笑风生，待他亦如常，仿佛也忘记了曾经还对他紧张地说过重华帝君之事，叫他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只是在后山翻土的事不再是他们轮班要做的内容。重华帝君一得了空，便会一个人在桃源山挥汗如雨地翻土，甚而挥袖会引来雨云灌溉。修业帝君也不理会此事，仿佛压根不在意此事发生，也不做任何规劝。

　　慎玄子与诸师兄弟围坐在千钧亭听修业帝君讲学，彼时在他们不远处，重华帝君时常便停下手中的活路，雨云团聚在那一片桃花林下被翻起的大片荒地上，将他的衣襟打湿。他拄着锄看向此处，慎玄子用余光看他，觉得他在看着修业帝君，眼中满满的都是被孩子们环绕的青衣仙人，似乎连指尖都温柔得过分。

　　元真子常拉着他看重华帝君耕种，问他重华帝君是不是在种些什么，他不想看，也不想猜。

　　在雨云绵绵的灌溉下，翻起松软的土中已经有了点点碎绿。

　　修业帝君不曾再向他提起禅位之事，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唯有在他的印象里还有些许留存。他在心中隐隐地不安，这些日子就连午后小睡都常被噩梦惊醒，梦见他自小长大的禁廷，铁在烧，血在流，梦到被剔去鳞甲的巨龙盘踞在万丈高塔之上，双瞳如炬，愤怒而戚然地看着他。

　　这些在梦境之中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了。不安在心底积压太久，隐隐地刺痛。

　　他在万幽园外踯躅了无数次，想要向修业帝君开口，说想要回到孽海去探一探，却犹豫了许久，也不曾想到如何开口。

　　自从被修业帝君带来仙野后，他便没再回过孽海，全凭血脉中微薄的感应来勉强与父亲或是族人交流。这感受也只够让他知道安危，不能够让他知道更多。也正因为此，这不安的感觉更令他忧心忡忡。

　　他终于向修业帝君开了口，修业帝君却再问他，是否愿意接替自己。

　　他与修业帝君相顾无言，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修业帝君，也照旧不曾做好准备。修业帝君就躺在榻上看着他，一手撑着头，看起来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千钧亭里，也不知道自己坐在亭子里想了多久。

　　“你也不必这样硬要求师尊许可嘛。你们龙族不是有叫云栖大荒镜的东西么，说能看到许多东西。你拿那东西看看孽海的状况不就得了。”元真子从背后搡了他一把，将他晃醒过来。他猛然醒神之间，突然觉得愠怒起来。

　　“你做甚么推我！”

　　“你那么凶做甚？”元真子也怒了，“我为你想办法，你好心当我驴肝肺？”

　　“你不会懂我！我本就与你不同，我是龙族，我的事，你凭什么管我，你又懂些什么？”

　　说着说着，他便犹疑着住了口，流泪的冲动逼得他眼鼻酸涩。元真子像是没料想到他当真生气一般，怔在原地。

　　二人垂首相对了许久。

　　“……三月之前，师尊去过一趟禁廷。”

　　半晌，元真子终于吐露了一句。

　　“……什么？”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些日子师尊与重华帝君冲突很大，我听到过几次，师尊气得生病，至今也没有释怀，所以直到现在师尊都与重华帝君没有什么话讲。重华帝君在后山种桃花，其实是在讨师尊原谅。”

　　“……”慎玄子只觉得像惊雷在脑海中裂开，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覆了一般。时而是梦中的一切，时而又是修业帝君的眼睛。

　　修业帝君会骗他么，会瞒他么。或者说，会如他所梦到的那样么。

　　“师尊知道我听到了那些，叫我……不要对你吐露。”

　　“不要对我吐露什么……”慎玄子终于不能再按捺，情不自禁地起身握住了元真子的衣襟，“你说，你说！”

　　“他们确实是为了龙族之事争执，这些日子都是。”元真子看着他道。

　　慎玄子松开了手，眼中失了神采。元真子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往万幽园去，也重重地抓了几把自己束得整整齐齐的发，狠狠地握拳捣向亭柱。

　　若非听到了重华帝君的声音，好像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冷得慎玄子一个激灵，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险些直接踏进屋中。

　　重华帝君在内室之中与修业帝君说话。

　　他屏住了气息，竭力收敛，在内室外的走廊贴着墙蹲下身，去听屋内的人说话。

　　“龙族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理。明夷君伏诛，熔海若是兼并孽海，只怕比之前的孽海更加不好收拾。”

　　是重华帝君的声音，慎玄子攥紧了衣襟竭力抑制自己的气息不外露，苦痛令他颤栗不止。

　　“孽海起事，处置是应当的。明夷君伏诛，是他太过不识时务。失去孽海龙君，诸海平衡自然打破。我知道巽海的华夷君正在监理孽海之事。我想巽海禀赋似乎并不太强，想必压不到多久。”

　　“要如何。”

　　“我会下去禁廷一趟，平了熔海的事。”修业帝君道，“是虔夷君那厮给你递的消息罢？这小人，心里的算盘我看得分明着，断不能叫他得逞。”

　　“你这些天身子都不好，别太劳累，我下去平事罢。通天塔年岁太久了，我会去取伏羲眼再加固。”

　　“你下去是平事的么……”

　　话音蓦地消散了，慎玄听到了衣料摩挲声与细小的亲吻声，捂紧了口唇将气息与哽咽全部吞下肚去，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下了面颊。

　　修业帝君都这么说，他的父亲应当确实是死了，而且死于叛逆的罪名之下，方才被称之为“伏诛”。
　　他知道自己的族人，或说整个龙族，上万年来都在为了冲出水镜之下那隅方寸之地而痛苦地筹备着，挣扎着，日复一日地想要脱出牢笼。而这一切的努力，被仙野称之为“谋逆”，死亡被称之为“伏诛”，是罪有应得。

　　“什么人？”

　　慎玄蓦地警觉，环顾四下，忙向竹影深处隐没而去，直至只能在很远处看到重华帝君走了出来。那双冷厉的眼睛直直地向他攫来，叫他周身如坠冰窖。

　　还是他悲痛之下泄了气息方才叫重华帝君察觉，终究还是他修炼不够到家。

　　他虽身形还在竭力隐匿，却近乎绝望地等着重华帝君将他从竹林中揪出。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是与父亲一样“伏诛”的命运么？

　　身为龙族本该认命，他心底的某处却在不甘心地咆哮。

　　不该这样，龙族不该这样，他也不该这样的结局。

　　然而出乎他意料地，重华帝君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迈近一步去，半晌后转身重新进了屋。他笃定重华帝君看到了他，却并没有再上前一步。

　　他退到了竹林的尽头，转身匆匆地离开了万幽园，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与一腔酸楚，仿佛背后有人要抓住他。

　　父君。

　　他在心头唤了一声又一声，眼泪也一浪叠着一浪地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