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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潭雪雨 元真子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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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野素来非昼非夜,慎玄子被鼻子里的痒搔得醒了过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一抬头,恰对上一双温润的眼。
“元真师兄,又是你。”
元真子嗤笑,将那支桃花又伸到他面前,似乎又想搔他的鼻子。
“你……”
慎玄子红了脸,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却也只是背过身去。
这是慎玄子来到仙野的第一百一十年。
元真子私以为对慎玄子已经很熟悉,故而得寸进尺地继续逗弄他的师弟,要能瞧见慎玄子生气,他就觉得高兴。而慎玄子素来就是这个样子,就算是恼了也只会忍着,还是唤他元真师兄,绝不叫他看笑话。
元真子撇撇嘴,勾住了慎玄子的脖颈将他拉了回来:“小龙儿莫要走嘛。师兄有些好东西要叫你一起试试。”
“作甚么,师兄再这般我就要告诉师尊去了。”
慎玄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总受他捉弄,有些不信他了。
“怎么,这次是真的。”
元真子笑起来,伸手在慎玄子光润的脸蛋上一弹,慎玄子吃痛,也只是咬着唇撇过头。
有时他觉得这师弟倔强得可恶,有时却又觉得这家伙鼓嘴的样子可爱得紧。叫他就是想要惹这不苟言笑的家伙生气,瞧这家伙真生气了,又想将他哄好。
慎玄子大多时候还是会听他这大师兄的,跟着他慢吞吞地爬上后山去。后山有一大片桃花林,四季常开,是修业帝君的宝贝。谁偷偷进去折了枝,都少不得要挨手板心。
桃林前,慎玄子不走了。
“怎么了小龙儿,你还真怕师尊的手板心不成。”
“……”
慎玄子从来不吃这套激将法,元真子狠狠咬牙,只得道:“你总能逼我……我告诉你,我有一坛好东西埋在地下。你要是陪我挖它出来,就见者有份。”
“若是你的东西不值怎么办。”
元真子心里啐了一口,心道慎玄这厮怎么心眼这样小,不把那利弊跟他讲清楚,绝不做一件僭越之事,更不会吃一点亏,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好你个小龙儿,竟还算计起我来。”元真子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你不来才有你后悔。你爱来不来,本来也没有你的份。”
慎玄看一看他,还真往山下走去。
元真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确实斗不过慎玄,这厮极擅长摆弄人心,自己却次次斗不过他。
“你回来!”
慎玄顿住脚步,回头看他,那张娇美的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若是因此挨了手板心,我的自己挨,你的我也替你挨!”
慎玄皱一皱眉头,思索了片刻,转回身来走到他身后。他在心中暗骂这厮小势利眼,却更多地觉得还算是心满意足。
“这是什么东西啊。”
慎玄抹抹额上的汗,元真也抹了一袖子汗水,将锄头一翻,又抛出一抔土来。
“好东西,我跟师尊那里偷学的。”元真子抽一抽鼻子,“小龙儿你怎么这样香,平日里怀里藏着什么好东西不给我们师兄弟知道?”
“我哪里藏什么好东西,这里只有桃花味,我怎没闻到别的香?”
“呵,如入鲍鱼之肆罢了。”元真嗤之以鼻。
二人挖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在地上刨出个四五尺深的小土坑。土坑下露出红纸的痕迹,二人又挖了半个时辰,方才露出个坛子的形状。
酒的冷香扑面而来,二人弯下身去想要抱起那坛子,却失了败。
“算了算了,就这样罢!”元真丢下锄头去,伸手揭开红纸,冷冽的酒气仿佛一团实实在在的东西撞了过来,好像呼吸一口都能感熏熏然。元真从怀中掏出瓷盏来,递给慎玄一只,自己伸手在酒坛中舀出小盏。酒向下满溢着白雾,在酒盏上结成薄薄的霜。
“这是师尊最喜欢的,也不让我们碰。我偷学了师尊的手段,你看它果然自己结了霜!”
元真看着盏边的霜,心里多少有些发怵。然而看着慎玄的眼睛,他在心中狠狠咬牙,一口饮下。
酒像一道冰线在喉咙里结成冰凌,然而一个寒噤过去又觉得热流在胸腹间流淌,向四肢百骸而去。
慎玄见他喝了,自己也饮了下去。那感觉甚是奇特,叫他手脚也麻酥酥地暖和起来。
“如果有月亮就好了……”元真又舀了一盏饮下,两口下去他已经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这里不会有月亮,月亮是人间才有的东西……”慎玄小声道。
“也是,那你们孽海有月亮么。”
慎玄噤了声,捏紧了盏子。
“我想除了仙野,可能四方都有月亮。然而四方的人都不在意月亮,都想来这没黑没白的地方。”元真趴在草叶里,把玩着盏子,“小龙儿,我很嫉妒你,也很喜欢你。若是师尊把衣钵传你,我一定会不高兴,但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慎玄不懂他在说什么,一个醉鬼的话似乎也没必要懂。
“我的男孩子们长大了,到了想要喝酒的年纪?”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桃林中荡然而起。
“师……师尊……”
元真一时哑口,险些丢了盏子。
修业帝君就站在慎玄身后看着他们。
慎玄慌忙站起身来,垂下头不敢看。
“是我的主意,慎玄只是陪我……”
“不是,我与元真师兄一道,若是师尊想罚不要只罚元真师兄……”
为何突然争夺着脱口而出。
“你二人主意倒大。”修业帝君冷冷地说,“我的主我做来,罚谁我说了算,你二人现在就给我下来。”
二人低着头跟着修业帝君下了山,回到竹影绰绰的万幽园中。修业帝君疲倦地在竹榻上躺了下来,便有童儿过来奉茶。修业帝君挥退了童儿,便招一招手。二人战战兢兢走上前去,也不敢交换眼神,便在榻前垂头而立。
“元真,你是师兄,不勤加修炼,还带着师弟到处胡闹。我罚你,你去园子后面的屋里关起门来想想清楚,两天后我再问你想了些什么。去。”
“是。”元真只好领罚,一揖到地。
“慎玄,你留下。”
“师尊,慎玄他……”元真子方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抬眼便触到修业帝君严厉的眼神。
“我叫慎玄做什么是我的事。”修业帝君垂眼,似乎不想再与他多说几句。
“……”元真子只得留给慎玄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慎玄不敢接,也只是局促地站着。
见得元真子的背影消失在帘影尽头,修业帝君方才叹了口气,拍拍面前竹榻上的锦垫道:“小龙儿,来我这里坐下。”
慎玄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惩罚,却也知道自己这老师素来宽厚,便是罚也至多是反省,打打手心这类,又听得修业帝君唤他昵称,也不甚抗拒,便恭敬地颔首而坐。
“师尊。”
“重华这些日子找过你不曾。”
这话问得倒也奇怪,慎玄摇一摇头。修业帝君的面上似乎放松了些许,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悬在心上的重担一般。
“重华帝君公务繁忙,怕也没有空找徒儿交代什么。”见得修业帝君又合上了眼睛,慎玄觉得有些奇怪。从修业帝君外出回来这几日,看起来总是疲惫不堪,面色也不甚好看,像是经历了什么。他不敢多问,总觉得兹事体大。
“那便好……”修业帝君轻声道,“你要小心……若是重华找你,你便找我,你不要一个人去见他。”
慎玄显然地觉察到了危险,修业帝君显然是知道什么,重华帝君很可能因为什么事对他存了些芥蒂,而唯有修业帝君是能从中斡旋之人。
他知道重华帝君与修业帝君感情交笃,甚或可以说,重华帝君将修业帝君看得比他自己都要重,然而这件事却连修业帝君都没什么把握,要亲自出面把关。
他隐约觉得此事可能与龙族的动向有关,因为唯有龙族这身份,是他在这仙野中与众不同的,也是仙野需要无时不刻提防他的。
这出身曾叫他在初入师门时抬不起头来,总是想尽办法要将自己身上的鳞甲藏起来,将衣袍拢得紧紧免教人看出,戒备地看着所有靠近他的人。直到有一天,修业帝君抱着他在后山的千钧亭坐了一整日,说小龙儿啊,认清自己是接受他人所爱的第一步,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不配拥有情爱的,你不必藏着你的鳞甲,龙族只是族类罢了。次日,便拉着他的手在所有弟子面前道,这是慎玄,你们的小师弟,来自孽海龙族,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有很漂亮的鳞甲和角,碰伤了是会痛的,你们要好好地爱护他。
从那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与他人并无不同。周围的人只是会好奇他的鳞角,甚至会惊叹鳞角的美丽,不会因此而对他另眼相看。他第一次觉得,这鳞甲龙角是真的好看的。
他已近乎忘却了自己与周围人的不同,直到此刻。
修业帝君咳嗽了几声,一手扶上了胁肋处,改换了一个姿势,蹙紧了眉头。
“师尊……你怎么了,你看起来这样疲劳。”慎玄忙去扶他,不禁问道。
“没有什么……以前有些旧创,这几日有些发作,休息一阵便好。”修业帝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腕,眉心蹙紧,“记住,万不可一个人去见重华。若他传你去,你便找我。便是我睡了,也要叫醒我,记得么?”
“我记住了,师尊。”慎玄有些惶恐。
“去罢。两天后去看看你那顽劣的师兄。”修业帝君松开了他,笑了笑,摆一摆手,“走之前,帮我催一催那莲方童儿,叫他传药到现在也不来,偷着做什么小动作呢。”
“是,那徒儿告退。”慎玄躬身作了一揖,便后退两步,往外走去。
修业帝君不再看慎玄的背影,合上眼睛养神。
愿你以后对我的恨会少一些,慎玄。
他握紧了扶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