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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锁妖阵 紫电再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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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雨水红纷纷地,被风裹挟着,鞭笞着这片天地间的万物。
渡玄仰起头,看向天野的尽头,在紫蛇涌动的漩涡中,电光照亮了捆妖锁缚在盘古柱上的人形,那人仍旧白衣翩跹,与他记忆中一样。红雨乱打在他的面颊上,生疼,腥而咸。
“你就给世间万物做个表率罢,孽海慎玄君。”
团团聚起的雷云中有人在笑,笑得张狂又得意。
在万物面前,身为龙君的那个人,其实那么渺小,小的像大千世界中的一粒米。
而伏羲眼正能将那万物中的任何一粒纤纤尘埃都看得分明。
渡玄能清楚地看到,那人面上的血与汗。紫蛇撕裂的衣襟里露出泛着冷光的鳞甲,紫蛇每一路过,便剥去一片鳞,那人身体便一抖。
“伏羲眼究竟在哪里,慎玄君。”
慎玄君只是微微分开了那双苍白薄唇,乌血便从其中流淌而出。
渡玄知道慎玄君在看他。
他做不出任何表情,心中麻木不堪。手中那枚鳞片还温温凉凉地,带着骨血深处的温度。他攥紧了,锋利的鳞甲割破了手,却也只觉得滑腻腻的,不觉得痛。
“让我想想,你有鳞甲三万六千枚,现今还剩,你自己可数的清?”
紫蛇再度路过那人身畔,血色浸湿了白衣,那人身体微微一颤,唇微微蠕动了几下。
渡玄将那口型看得分明。
“快走,莫看。”
以往他下山,看到山下市镇,孩童坐在父亲肩头时,心中会羡嫉,期许又疼痛。
他没有父亲。
或者说,他的“父亲”慎玄君,把他丢在了这座山上。他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等得山下的人家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一直等到今日。
从他有记忆起,慎玄君就从未对他表现过亲近之意。尽管他曾无数次在夜晚将那只冰冷的胳膊拉出来枕在颈下,慎玄君也未曾拒绝。
他从不觉得慎玄君喜欢过他,将他当作生子来看过。
现如今,这个不曾喜欢过他的“父亲”,为了留住他的眼,要生受三万六千剐。
这每一剐,在这天地间,只有他那双伏羲眼看得分明。
只有他,才看得分明,用这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声称不爱他的那人为他受难。
剧痛开始从眼中蔓延到全身,他感到热流开始从眼中流进周身筋脉,这股热流涨的他的筋脉都隐隐作痛。
紫电再度路过了慎玄君,慎玄君的身体被带得向前倾倒,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云雾间,在凡间便成了淅淅沥沥的一场红雨。
流气在他掌间化作长枪,银蛇从他的掌心窜出。
红雨落在他的面上,身上,黑云中紫蛇翻涌。他能闻到红雨中的味道,是他从小就不可名状地依恋着的,与他血脉交融的。
那个人的味道。
那股热流终于在他初燃的意识里汇成了一股洪流,他向虚空一抓,流气便聚成一柄长枪,刹那间,万籁俱寂,只余雨针落地响。
“慎玄啊,你终究失算了。”云中的人大笑,亦抓向一侧,一柄剑便从鞘般的流云中抽将出来,“原来这就是伏羲眼吗?你将他藏在这样的地方,不愧是你!”
他攥着枪向前重重地刺出,霎然之间,已穿云破雨,云崩雾散之间,云中之人的身形顿已袒露无疑。
枪尖被一双修长的指捻住。
渡玄抬眼,与云中人的双眼交汇。
“慎玄护着你,护得可苦。”云中人轻笑,“今日,你来偿他!”
“杀——”
海天尽头,是一片烈火在灼烧着,冰冷的水镜与与天色融为一线,硝烟与烽火却在通天塔下燃了起来。青衣仙人勒紧了缰绳,麒麟长嘶一声,打着响鼻喷吐出炽热的气息,气息尽头丝丝缕缕的火苗在冰冷的气氛中燃了又熄。
“修业帝君,看方位,仍是孽海作乱。”
青衣仙人松开了缰绳,伸手抚上战袍之下腰间的剑柄。
“……先停住,让我与孽海龙君交涉。”
又是孽海。
修业帝君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这被称之为禁海的龙廷方圆万里,却只有孽海似乎总是不吃教训一般,试图绞断那百丈粗的玄铁巨塔。这一千年里,若有三次龙廷起事,大约就有一次与孽海相关。
只是若是始终身在仙野,大约永远不可能想到这被通天塔压死了地脉而冰冷不堪的水镜,空气能被烧的这般滚烫。
冷是海水深处的冷,热是泼洒的鲜血,是战火的炽热。
“修业帝君,果然连你也被惊动,依你个性,一定先礼后兵,有什么劝降的话现在便说了罢。”
“孽海老龙,现在鸣金收兵,你我还有可谈的。”
修业帝君攥紧了缰绳,旌旗下白影猎猎而动,孽海龙君握着长枪,指向了他。
“收兵?帝君,你可知道我孽海天生反骨?”
“若你收兵,我还能再与重华交涉。”修业帝君亦秉住腰间的剑柄,“你要不退,只会祸及整个龙廷。你可想好了?你还有个孩子,你想想慎玄!”
“被困在禁廷,活着还是死了有何分别?我的孩子活在这种不能见天日的去处,他要是觉得这样也能苟活,便不配做我的孩子,不配为龙族的一员。”孽海龙君转动枪柄,“修业帝君,你以为你带走慎玄,就算是救了孽海?”
“你把他看做什么?他有自己的人生,他可以选择不走你定下的路!”
“我定下的路?”孽海龙君扶面而笑,“这话由你修业帝君来说,属实可笑。你可以选择,是因为你是修业帝君,你叫一个龙族选择自己的命运,未免太奢侈!生在这样的位置,就必然会走这样一条路,一切都会逼你走上这条路!”
修业帝君一震。
是这样么。
他想起那个名叫慎玄的孩子的眼睛,那双清澈得仿若静海的眼睛,戒备深处藏着柔软,仿若他的父辈一般坚硬,又柔韧得可以被捏成任何形状。
不会的,不会重蹈覆辙的。
“修业帝君,只要我孽海龙族一日禁锢在禁廷之中,我们便一日策划冲破通天塔,哪怕杀到我孽海就剩下龙君一人,也绝不会屈从于仙野!”孽海龙君提枪而起,枪尖与剑尖对碰,铛地一声,修业帝君咬牙,挥剑拨开长枪,知觉眼前骤现一道白光,天际便乍现一道巨龙之影,仿佛遮天蔽日。
“上来便显出真身要搏命,老龙,你可真是铁了心了。”
修业帝君轻叹。
那巨龙在云中隐现,却不冲他,而冲着那座通天塔冲撞而去,四爪狠狠勾住了百丈玄铁链,盘上了那座通天塔。
那天际白线中又乍现数道光影,向那塔上冲撞而去。像是誓要冲断塔身。
通天塔是伏羲酿一身之力炼化千万斤玄铁而铸,深入孽海地脉,根深不知几万丈,钉死了自此化生的龙族的命脉,距离通天塔越近,受到通天塔的影响也愈深。
许多修为不足的龙族,在距离通天塔百丈之远时便已经散成了一缕血雾,后来者也毫无惧意,顶着前方的血雾继续冲向通天塔。
看着这样的景象,修业帝君心中竟也隐隐有些不忍。
这数万年来,龙族已经这样前赴后继了数十次,却仍旧挣脱不下伏羲设下的阵法。
他是伏羲座下的修业帝君,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不管心中多少不忍,也不可能任由龙族冲出阵法。
在那巨龙的盘曲之下与许多龙影的冲撞下,通天塔发出了支支喳喳的微动声,锈蚀的玄铁链微微颤抖,而巨龙身上的鳞甲也隐隐地颤抖着,甚隐隐有脱落之势。
他没有想到孽海龙君在沉寂千年后,能够接近通天塔甚至盘曲其上的地步。
他想到了慎玄,不禁有些期许涌上心头。
不知到慎玄长大时,会有怎样通天彻地的能为。
“拦下他们!”修业帝君大吼,两军相融之际,他自己则提剑而起,踏空而行,落在巨龙面前。
巨龙仍旧怒目圆睁,巨大的身形死死锁住了通天塔,势要拗断这截实心铁塔。修业帝君看向足下云雾,看着巨龙身上片片铁鳞与热血一道,向深渊一般的云深处坠去,提起剑来。
这几乎是一场凌迟。
修业帝君有些不忍直视,他知道诸海每一次对通天塔发起的冲锋几乎都要折损掉一位龙君与数不清的族人,却无人怨言,每一个人都在时隔千年的养精蓄锐中,等着为了挣脱禁廷而慨然赴死的那一天。
这也许就是龙族。
“老龙,你放心罢。你的儿子只要在我座下,在他长大之前,我还能护着他。”
“老龙啊,我也曾想过龙族之乱究竟源自于何,你说是因为成王败寇,我想也许是这样吧。但即使是我,也不能随意篡改伏羲的决意。”
巨龙咆哮,更紧地锁住了通天塔。巨龙周遭皆是那些撞向塔身的龙族的血雾,巨龙的趾爪也皆尽脱落,血水顺着塔身间图腾的沟壑尽淌下去。
“但我愿意给慎玄一个改变的机会。今日你犯下谋逆之罪,我一定会诛杀你。但若你的孩子有你这样的魄力,一定能找到真正的解答。”
他伸出手,抵在巨龙双眼之间,仿若故人相别,后化作一道流光,霎时贯穿了巨龙的铁鳞,破开了巨龙的身体。
巨龙痛呼,怒吼声破风而来,仿佛怒潮袭过海面,修业帝君再持剑破甲一层,巨龙已经渐渐松了抓住锁链的趾爪,眼瞳中的光暗淡了一层。
修业帝君不再看。
再破,再破,再破。
巨龙盘曲的身体终于松开了通天塔,却又仿佛竭尽全身力量,重重摆尾,仿佛搏命,将那束流光重重甩开。
流光只停滞了一瞬,便又在巨龙身畔缠裹成一团光茧。
巨龙咆哮着,终于松开了塔身,向着云深处坠去。
修业帝君看着巨龙身形渐趋化为小小米粒一般大小的白影,蓦然想起,伏羲曾说,大千世界不过粟米一粒,更何况其中万物,你初看它很大,实则很小。唯有你将那万物看得大可大,小可小,方能得之大道。
孽海的水面仍旧平静,不平静的是水底蔓延的血色,是龙族偃息委顿的旗,碎了一地的鳞甲血肉。
他落在水面上,看着乱军前裹着白衣的血肉,面上的鳞甲皆脱落了,只有五官能依稀辨别昔日面貌。
孽海龙君看向他,却微微地笑了,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合,发不出声音。鲜血从他周身破口中汨汨地淌着,和水底的血色汇作一道,修业帝君却觉得,他能听到孽海龙君在说什么。
“是么。”
“是。”他轻声道。
龙的明黄眼瞳熄灭了。
修业帝君转过身,扯下身上飞扬的裳,覆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躯体,盖住那双不瞑的眼,尔后站起身,举起了长剑。
“孽海明夷君,欲冲破伏羲阵法,毁龙族禁廷,是为谋逆,现已伏诛。”
这一切都结束了么。在未来的千百年里,还将有多少次这样自尽一般的拼杀发生在这座高塔之下,有多少代龙族将步之后尘。他又还能镇压多少次,他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将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平静道。
“帝君。”
“已经够了。”修业帝君轻声道,合上了眼睛,“收兵,我还要想想如何跟重华交代此事。”
“怎会不能交代,重华帝君素来还都听您的意见。”身后算不得残兵的阵中闪出一道身影,话音里有些谄媚,又有些狡狯,“听闻帝君所说,孽海世子还在仙野。帝君英明,孽海在我禁廷素来为人所惧,若有个牵制,于仙野,于我龙族都是好事。”
“我没想拿那孩子当质子。”修业帝君愈听愈烦躁,“孽海此事,我不认为孽海有错。虔夷君,我执掌仙野,是为辅佐重华制衡四方所在,你若要想利用我来介入你龙族的纷争,你还太嫩。回你的熔海去罢,此事我自然会与重华商量,你不必再与我多言了。”
虔夷君识相地也不再多言,身形淡去,便如一道水迹融入了水天交接之际。
孽海残兵还被留在原处,仙野便已班师回朝。虔夷君在水镜之下看着那片浩浩汤汤的白影,挑起一抹冷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