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千寻录》双疯贯耳

12、初心未改 慎玄君一口

　　孽海。

　　慎玄君将那被锦帛包住的手臂递向净玄。

　　“接着罢，净玄君。”慎玄君在后半句称谓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语气，“带着这东西回去，你在巽海也好服众。”

　　“……”

　　“你若不要，我便扔了。”

　　净玄君接过了，垂首看了半晌，问道：“为何不杀他，这般你自可以吞并坎海了。”

　　“……”慎玄君抬眼看他一眼，却答非所问，“一起喝一杯说说话么。华夷君新丧，请净玄兄节哀，但我亦有一些与华夷君的交接事宜要与你谈。这于我是个教训，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

　　似乎是见他犹疑，慎玄君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坎海这事传开来，一段时间内或许会安静一些。我会增派一些人手先往岭牢关与其他要塞去。”

　　他没理由再拒绝慎玄君，只得先随慎玄君归往孽海。果真是禀赋不同的人，慎玄君运起一面云烟化作的镜，不过一日有余便已回到了孽海龙殿去。若是他能如同现在这般传信及时，以慎玄君驰援的速度，即使一路调兵遣将不能用这云烟化镜，想必也不至于殉于弗夷君之手了。

　　然而又有何用，云烟化镜需要极高的禀赋与修为方才能操使，与之一同的尚有能观四方的云栖大荒镜。虽是龙族传承，却因禀赋所限，成了他们巽海龙族永远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那名叫阿寻的少年他已见过，似乎是伺候慎玄君起居的小小帮佣，看耳畔的绒羽，想必原身是青鸟。慎玄君身边的人并不多，熟面孔甚至就那几张，一位是这青鸟所化的阿寻，一位是名叫碧潭的鲛人侍女，看起来年岁都不很大。

　　慎玄君进了殿，阿寻便来替他更衣，解散了高束的长发，编进一枚简单的发冠，又替他将衣袖领口等整理齐整。慎玄君又整理一遍，虽是便袍，看起来却仍旧一丝不苟。

　　此刻的慎玄君看起来与战场上似乎是两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有些文气带点稚气的安静青年。

　　“阿寻，去幽水替我取寒潭雪雨来。”

　　“龙君，这么劳顿，还喝这东西不合适罢？”阿寻道。

　　“去。”慎玄君也不抬眼看他。

　　阿寻大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还是往后院走去了。慎玄君邀净玄君一同在珊瑚椅上坐下，靠在一旁养神。那阿寻抱着酒坛酒爵在几上排开，斟满两盏。慎玄君端起两爵，递给他一爵。

　　“我吞并了坎海又有何用。”慎玄君轻笑了一声，道，“我若想吞并哪里，不过是我这水镜多出一块。我便是一统龙廷又如何，我们不还是被镇在这通天塔下哪里也去不了么？”

　　净玄君将双手握紧又松开。

　　“你知道诸海的状况，诸海最有一战之力的便是各位龙君。我若是把他们都杀了，我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人对抗通天塔，有几分胜算？我不需要拥趸，我杀了谁，不过都是同室操戈。”慎玄君拧转酒爵，自顾自地道。

　　“但你杀了虔夷君。”净玄君道。

　　“不。”慎玄君摇头，饮下一口酒，“我没想杀他，尽管我知道他可能与我父君的死有关。他只是太贪，觉得若是自毁修为能与我同归于尽，也算得他熔海赚了。可惜。”

　　这一声叹息轻得几不可闻，就像虔夷君灰飞烟灭的时候一样轻若鸿羽。

　　净玄君沉默着也吞下一口酒，仿佛吞下了一口冰包裹的火炭。

　　这已很显然，慎玄君或许是拥有龙族上万年以来最强禀赋之人。熔海的虔夷君，禀赋虽逊于孽海，但多年修炼已然算得龙族一大巨擘。然而这样的龙君自毁修为甚至难以重创慎玄君，显然即使是虔夷君，与慎玄君仍旧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慎玄君还很年轻。

　　孽海似乎素来不将称霸龙廷放在心上，从明夷君，甚至上溯到数万年之前与伏羲缠斗而被镇压在这座塔下的祖龙皇皆出自孽海龙族。也因此通天塔镇在孽海的正中心，受到通天塔封印力量最强的也是孽海的血脉。这是孽海的负累，却也是孽海的护场。除了孽海龙族，没有哪支血脉能够承受这通天塔的镇压到三代以上而不凋亡的。千万年之后，通天塔附近，也就只剩下孽海龙族在撑持蛰伏了，便是稍远一些的巽海，也已然被那座塔消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孽海却仍旧无意于称霸龙廷，直到此刻的慎玄君也是。想想也是，若是孽海想要一统龙廷，巽海也不会至今仍然存在了。

　　“慎玄，为何你不想一统龙廷，而想要离开禁廷？”他问道。

　　“净玄兄，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龙族新生的孩子的模样。”慎玄君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孽海的孩子们，出生时都是不驯服于通天塔的力量的，会受到不逊于剔鳞削肉的痛苦，直到僵持到被通天塔的力量彻底打上烙印。若不被驯服，就会死去。然而被打上通天塔的印记，便会被锁在禁廷，不能离开通天塔的范围。”

　　净玄君知道，这不仅仅是孽海的孩子，而是龙族所有的新生儿，被称之为“世出百炼”。诸多龙族因此被削弱，被通天塔驯服后，中庸的血脉能叫他们在通天塔下苟且偷生，被驯服时的痛苦自然与禀赋强悍且正位于通天塔下的孽海截然不同。

　　“我每一天都要解救无数孽海不能被驯服的孩子们，帮助他们度过最痛苦的一关。这是我父君在做的事情，也是每一代孽海龙君做的事，为了留存血脉。”慎玄君看向他，眼中仍旧静如止水，“我不知道这项工作还要做多久，但我不希望这是永远。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人活着走出禁廷。”

　　净玄君看着那双静水般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烧着一团火。

　　“慎玄君，我懂你的意思。”他亦勉强笑了笑，心头突然隐隐地有些释怀了。

　　“谢谢你，净玄兄。”慎玄君将酒爵奉上，他亦伸手，杯盏一碰，“你是第一个说懂我的人。”

　　推杯换盏一两回合后，慎玄君道：“净玄君，你现在是巽海龙君。华夷君之事，我很遗憾。我不想你也步华夷君的后尘。所以你我之间，还有许多事情要协商。”

　　“是了，我想我要尽快处理父君的身后之事，整顿巽海。”净玄君垂眸一笑，“也不应该，太拖你的后腿。”

　　慎玄君将酒一饮而尽，向他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