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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囚心之城篇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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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肃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阿姨的病是肝癌,并且应经到了中晚期,有了转移的迹象。”
肝癌!
居然是肝癌!
仿若头顶落下一颗惊雷,我的人和灵魂被那两个恐怖的字眼一下炸的四分五裂。
那么善良勤劳的女人,儿子已经考上大学了,再过几年儿子参加工作,她生活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杜肃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的拍了几下我的肩膀说,“小邱,你要坚强一点,你这样阿姨会看出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安排阿姨住院治疗。”
我已经顾不得,先前想起杜肃对我的帮助,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我抬起头,急切的抓住杜肃的胳膊,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杜哥,你医院的朋友能帮忙找到床位吗?”我知道市院的病房向来人满为患。
“我已经让他帮忙安排了,阿姨随时能去住院,你放心吧。”
我好恨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用拳头自残的敲着自己的脑袋。
杜肃心急的扼住我的手腕,把我的上身虚虚的圈在了怀里。我没有挣脱,由着杜肃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我以为这世界没有比霍西宁的离开还要残忍的事情,我以我已经足够坚强,我以为我能为那个善良瘦弱的女人遮风挡雨。
可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我以为!
我其实脆弱的一塌糊涂!
杜肃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脊背,温温的说,“小邱,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我在学校请了假,辞去了西餐厅的工作,留在医院陪妈妈进行化疗。妈妈带来的几万块钱,检查的时候就花去了大半,剩下的钱,支持不到半个月,就欠了医院五千多块。
我一直尽量瞒着妈妈的病情和医院的开销,骗她说只是肝部囊肿,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那天护士来催缴费,我正好去楼下买饭,回来时,妈妈已经拔了针头,在收拾东西,说什么都要出院。
我拉着她,要她回床上休息,她的脾气上来了,怎么都不肯,她说,“我不治了,医院就是烧钱的地方,我回家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早知道要花这么多钱,我当初就不该来。”
我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几乎是哀求她,“妈,你安心的治疗,钱我去想办法。”
“你还不到二十岁,还上学呢?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大不了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病也得治啊。”
妈妈急了,我的记忆中妈妈总是对我温和的笑着,极少对我发火,特别是这么大的火。
“那房子是留给你的,将来你结婚要住的。”她几乎是吼的。
“我将来会留在A 城不会回去的。”我也吼着。
“那就等你买房的时候,卖了给你交首付,不能糟践在我身上。”
妈妈一旦固执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僵持在一处,拉开了史无前例的针锋相对,并且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妈妈说,“你不让我出院,我就再也不吃饭,不吃药,也不治疗。”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妈妈的病越来越重,可我拿不出妈妈的治疗费,连让妈妈积极地配合治疗我都做不到!
我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和妈妈这样僵持下去,情况只能越来越遭。
现在眉睫的是拖欠医院的医药费,我必须有妈妈的治疗费用,才能想办法稳住妈妈。
我想到了杜肃,也只有杜肃。
虽然一次又一次的麻烦杜肃,我已经没脸再和他开口,可是我真的走投无路。
从医院出来,我在杜肃的公司楼下徘徊了很久,直到大楼里上班的工作人员,三两两的从里边出来。又过了一会,杜肃也拎着一个公文包,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从眼前经过的杜肃,喊了一声,“杜哥。”
杜肃停下脚步,转身看见站在路旁的我,有些吃惊的说,“小邱?你怎么来这了?”
“我找你有点事。”
“哦,”杜肃应了一声,“正好我下班,想去医院看看阿姨,咱们路上说。”
我跟着杜肃上了车,那是一辆很拉风的跑车,杜肃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什么事啊,你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大老远的跑来,扔阿姨一个人在医院。”
“我就是为了妈妈的事情过来的。”
杜肃一惊,“怎么了?医院有什么事情吗?”
我摇摇头,杜肃急了,“大老爷们,有话快说。”
我搓着手,头低的不能再低,“杜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
杜肃“哎呀”一声,拍了一下脑门,“怪我,我应该早想到的。”
我抬头,“杜哥,我会给你写借条,等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就马上还你钱。”
杜肃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什么借条不借条的,你也不用着急卖房子,等你以后工作了再慢慢还。”
“不行,借条一定要写的,钱也一定要尽快还。”
杜肃知道我的脾气,只好先应下,“那好吧,一会到了医院我先把费用给阿姨交上,你先照顾阿姨,房子不用急着卖,我又不差你这几个钱。”
我又说着“谢谢,谢谢你。”
杜肃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打了一下我交叠在一起,指甲相互抠着的双手,故作轻松的说,“行啦,多大点事,别抠了,一会抠我一车的血。”
我尴尬的松开了自己的双手,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杜肃的脸。
回到医院,我们拎着路上买回来包子和小米粥,走进了电梯。
进了病房,房间里面没有人,我喊了两声,“妈,妈。”
没有任何回应,我有些慌了,杜肃说,“你先别着急,咱们分头去找,阿姨也许只是出去转转。“
我和杜肃冲出病房,向走廊的两头跑去,我大声的喊着,“妈,妈,你去哪了?”
看见护士和病人家属就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四五十岁,扎着一个马尾,穿着病号服,个子不高,偏瘦的女人。“
我得到的回应是千篇一律的摇头。
这个病区都找遍了,妈妈从来没有来过A城,她无处可去,我跑回病房,祈祷着妈妈已经自己回去。
我和杜肃一前一后进了病房,房间依旧空空如也,显然杜肃那边也没有找到。
我们一起去了护办室,我说明了来意之后,护士长说,“今天下午,确实19 号的病人来过这。”
我心里一惊,赶紧问,“她说了什么,后来去哪了?”
护士长说,“她问了问她的病情,和后续的治疗,然后就走了。”
我双眼赤红的盯着护士长,“你对她说了什么?”
护士长说,‘就是她的病情,和医生的治疗方案。”
我赤红的双眼积满了泪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你为什么要说?”
护士长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但病人过来询问,我们没有理由隐瞒和拒绝。”
今天知道家里的积蓄花光了之后,妈妈的情绪就很不稳定,现在又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她一个生了病的女人,能去哪啊?
杜肃说,“监控,我们去保安室查监控。”
我踉踉跄跄的跟在杜肃的身后向保安室跑去,还没有到保安室,就听到医院的楼下传来,人们的尖叫和惊呼,“啊,有人跳楼啦!”
“快报警,有人跳楼啦。”
“有人跳楼啦!”
全身的力气被这一声声惊恐的尖叫抽走,我瘫向地面的同时,杜肃伸手扶助了我。
我的双脚已经不会迈步,在杜肃的拖拽下向楼下奔去。我和杜肃穿过一楼的大厅,冲出门口。
医院的院中已经有一群人在围着,我在心中不停的祈祷。
不是妈妈!
一定不是妈妈!
妈妈不会离开我!
她舍不得离开我!
她绝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扒开人群,杜肃带着我挤了进去,我在杜肃的身后想冲破最后一层人,去看众人目光的聚集处。
杜肃一个转身将我的头紧紧的抱在胸前,我疯狂的挣扎着,想去确认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妈妈。
杜肃怎么也不肯撒手,死命的抱着我的头,颤抖的声音说,“小邱,别看!”
我依旧在杜肃的胸前企图挣脱,杜肃像是要跟我博命一样的按着我。
“小邱,小邱听话,别看别看!”
杜肃应该确认过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在杜肃的胸前歇斯底里崩溃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下我?
霍西宁是这样!
妈妈也是这样!
为什么都那么狠心?
都那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下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没了!家没了!霍西宁也没了!
“啊……..”我的双腿已经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瘫软在地。杜肃随着我的下落,蹲在地板上,依旧抱着我的头,不允许我去看地上的尸体。
为什么?
我可以很听话,可以照顾你。
妈妈,你可不可以回来?
霍西宁,你可不可以回来?
“啊,啊,啊…”
我凄厉的惨叫划过医院的上空,杜肃抱着我的胸膛颤抖的不像话。
尖锐的警铃响起,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呆滞的看着不远处一个被白布遮盖的单薄身体被殡葬车拉走。
人群散去,空了,一切都空了!
只剩下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在路灯下狰狞着刺眼的殷红。
我慢慢的爬了过去,伸出手去触碰那冰凉还没有干涸的液体,我浑身颤抖的趴在地上,再次失声痛苦。
我的人生再也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