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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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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茖坐直身子,白衬衫下的脊背微微挺直,深吸一口气道。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上学时,我参与过二十多起社区纠纷调解,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虽然国内外法律体系有差异,但解决矛盾的思路是相通的。回国这段时间,我每天研读《民法典》,还对比分析了两国上百个相似案例。没经验确实是短板,但我的学习能力和准备,会让我快速适应国内实务。”
夏栀挑眉追问:“国内调解讲究情理法融合,你那套国外经验不会水土不服?”
“我明白这点。”黎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沉稳,“在新加坡学到的‘分级调解法’,和国内调解的核心理念其实一致,就像剥洋葱一样,先揭开情绪的表象,再梳理事实的脉络,最后才能触达矛盾的核心。虽然具体法条不同,但解决问题的思路,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沈昭然突然放下简历,目光灼灼:“现在有一对结婚二十年的夫妻闹离婚,男方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名下二十多家公司股权架构复杂,且存在多笔海外投资。女方做全职太太多年,对家庭财务状况几乎一无所知,连共同财产有多少都不清楚。更棘手的是,女方患有严重抑郁症,情绪极不稳定,拒绝配合任何法律程序。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处理?”
黎茖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
“首先,我会联系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介入,优先稳定女方的情绪,建立信任关系。同时组建财务尽调团队,从工商登记、税务记录、银行流水入手,交叉比对找出财产线索。对于海外资产,我会根据《民法典》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协调跨境调查。在调解过程中,我会用新加坡学习的‘可视化信息呈现法’,把复杂的财产结构转化成易懂的图表,帮助女方理解权益所在。如果调解无法推进,我会申请法院指定监护人,确保她的合法权益不受损害。”
说完,她微微攥紧手心,等待回应。空调的嗡鸣声里,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赵凛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提到用可视化图表帮女方理解权益,但如果男方刻意用复杂的海外信托架构隐藏财产,甚至通过离岸公司制造债务假象,你怎么破局?”
黎茖垂眸思索两秒,挺直的脊背在白衬衫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首先我会申请法院开具调查令,联合专业的财会团队进行跨境资产尽调。在新加坡处理过类似案件,我们通过追溯资金流动的‘资金链图谱’锁定过隐匿财产。国内这边,我会重点核查公司股权代持、异常关联交易记录,必要时申请司法审计。同时利用《民法典》对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严格标准,要求男方举证债务真实性。”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沈昭然,“法律程序或许繁琐,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最终都会留下痕迹。”
沈昭然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将一沓文件重重拍在桌上,纸张边缘划出锐利的弧度:“这是真实案例改编的卷宗,男方提前两年就通过多层离岸公司完成资产转移,连银行流水都经过三次‘洗白’。你准备好的‘资金链图谱’,在绝对的信息差面前,怎么发挥作用?”
黎茖的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白衬衫下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盯着文件封面上鲜红的印章,突然想起在新加坡调解中心处理跨国遗产纠纷时,导师教她的“逆向推理法”。
黎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从最外围的离岸公司入手,调查其实际控制人是否存在亲属关联。同时申请冻结男方名下所有可疑账户,根据《民事诉讼法》,只要能证明转移资产可能损害女方权益,法院有权采取保全措施。”
“理论很完美。”左侧的女合伙人突然开口,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腕表,“但别忘了,女方患有抑郁症,情绪随时可能失控,根本配合不了漫长的调查程序。”
“所以需要双轨并行。”黎茖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内页密密麻麻贴着剪报和法条批注,“一方面加快司法程序,另一方面为女方联系专业心理干预团队。我在新加坡接受过创伤沟通培训,会用‘安全空间’话术稳定她的情绪,比如每天固定时段沟通进展,将复杂程序拆解成简单步骤说明。”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黎茖的心跳声在耳膜下震动,她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依然保持着直视面试官的勇气。
沈昭然突然合上卷宗,金属扣碰撞的声响惊得她睫毛一颤:“第二轮面试定在下周一,届时,你带一份完整的解决方案过来。”
黎茖如释负重,颤抖的手松下来。
“好的。”
走出写字楼,盛夏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突然弹出医院的复诊提醒,黎茖这才想起复诊时间到了。
家中衣柜里,那件熨烫妥帖的亚麻色外套静静叠放着,薄荷味洗衣液的清香仿佛穿透记忆萦绕鼻尖。
她匆匆往家赶,鞋根叩击地面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细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鞋面上跳跃出斑驳的光。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处的风铃叮咚作响,黎茖直奔衣柜,指尖触到亚麻面料的刹那,阳光晒透的柔软混着薄荷香漫上来。
她将外套小心叠进简单的手提袋。
还是送到手里比较有诚意。
出门时,蝉鸣正盛。
热风掠过楼道拐角,却吹不乱她手中平整的袋口,唯有薄荷香随着步伐轻轻漫出,与夏日的暑气交织成微妙的气息。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黎茖在心内科住院部走廊站定。询问护士得知凌煜正在3号手术室,她便在靠墙长椅坐下。
顶灯在瓷砖地面投下惨白的光,远处仪器的嗡鸣混着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她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跳声逐渐盖过周遭的嘈杂。
亚麻外套在袋中蹭出细碎声响,混着她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金属门滑开时,凌煜摘下口罩,蓝色手术帽下的碎发黏着汗意,在冷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白大褂领口还沾着斑驳的碘伏痕迹,瞥见黎茖的瞬间,他睫毛微动。
“找我?”凌煜声音沙哑,雪松冷香穿透消毒水气息漫过来。
黎茖看向他的眸子,昨夜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但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她咬咬牙。
“我来复诊,顺便把外套还你,怕你不在家。”黎茖快步上前,把叠好的亚麻外套的手提袋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凌煜接过袋子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顿了一瞬,随后随意将袋子夹在臂弯。
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消毒水与雪松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得愈发浓烈。
“等等!”黎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呼喊,意识到失态时,凌煜已经停下脚步,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偏头的动作很慢,侧脸的轮廓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像是被刀削出来的锋利。
阴影在眉骨处投下深色的弧,那双墨色瞳孔里映着黎茖涨红的脸。
“加个微信,我把便利店的钱转给你。”黎茖攥紧衣角,指尖几乎要把布料绞出褶皱,生怕对方一句拒绝就将她的窘迫彻底钉死。
凌煜垂眸盯着手中的纸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牛皮纸边缘,动作轻缓得近乎漫不经心。
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滑动,消毒水味混着雪松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薄唇微启。
黎茖慌忙抢话:“真的,不还我心里不踏实!总惦记着这事,连睡觉都不安稳......”她越说越急,耳尖涨得通红,尾音因呼吸急促而发颤。
凌煜的睫毛轻轻颤动,冷白顶灯在他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向前半步的动作自然流畅,雪松味随着衣料的摩擦若有若无地漫过来。
下一秒,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的动作从容不迫,亮起的屏幕冷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二维码界面递到她面前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扫吧。”
黎茖颤抖着扫码,成功提示音响起时,凌煜已经转身走向护士站。
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掠过她发梢,雪松与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纠缠。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闪过冷冽的光,却始终没再回头。
黎茖的手指在转账键盘上僵着,对话框的光标跳得人心慌。
她没有向店员索要发票,所以根本不知道多少钱,此刻加个人情又怕显得奇怪。
黎茖咬咬牙输入一百元,刚点发送就后悔得直跺脚。
想撤回又怕更尴尬,只能红着脸把手机狠狠扣在膝盖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煜摘下听诊器时,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消毒水味道浓重的办公室里,他正专注地整理病历,完全没注意到屏幕亮起的转账提示。
“杵在这儿当望夫石呢?”乔庭抱着病历夹突然斜倚过来,白大褂下摆故意蹭过黎茖手背。
她侧身躲开,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嫌弃的弧度:“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都吓人一跳?还有,我说乔医生,你们烧伤科医生都像你一样这么闲吗?
“看来恢复得不错啊,怼人都这么有劲儿了?”乔庭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促狭。
“前几天换药的时候还攥着我袖子直喊疼,现在倒会倒打一耙了?”
黎茖伸手拍开他晃悠的病历夹:“要不是你下手没轻没重,我至于抓着你不放?再说了,也不是你给我换的药。就你那残绷带的技术,我都不忍直视。”她瞥了眼他胸前的工作牌,故意拉长声调,“堂堂烧伤科主治医师,哄病人的技术还不如幼儿园老师。”
“得得得,”乔庭夸张地举手投降,“黎大律师这口才,不去辩论赛简直屈才。”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又突然回头,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弧线:“不过提醒你啊,复诊时间就快迟到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病历夹,“再磨蹭,小心我给你加道‘拖延症晚期’的诊断。”
“你敢?”
黎茖眯起眼睛,抓起诊室门口的一次性水杯作势要砸。
乔庭嬉笑着往后跳开,白大褂口袋里的金属钥匙串叮当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电子叫号声,在消毒水弥漫的走廊里荡开一片喧闹。
诊室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乔庭翻找器械的背影。
黎茖在诊疗床边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走廊。
尽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透出一道熟悉的白大褂身影,雪松的气息仿佛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伤口恢复的不错。”乔庭开口将黎茖的思绪拉回,镊子夹着浸满药膏的纱布轻轻覆在她烫伤的皮肤上,动作很轻,“新生的皮肤长得挺好,再坚持抹两周药,疤痕应该能淡下去。”
黎茖狐疑地挑眉,指尖戳了戳他白大褂上歪歪扭扭的名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乔医生这手法突然细腻得能绣花,不会是背着我去进修‘疼痛管理大师班’了吧?”
乔庭冷笑一声,镊子“咔嗒”扣上消毒盘,震得棉球都蹦了起来:“少自作多情。我不过是刚给手术室那只‘人形手术机器’打下手,观摩了三百场手术,练出了‘稳如老狗’的基本功。
“你少吹,这才过了几天啊,够三百场吗?”
黎茖嗤笑一声,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手臂,“照你这说法,凌医生怕不是把心脏当乐高拼,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手术室?”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该不会是乔医生自己手生,拿我这受害人当小白鼠练手吧?”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乔庭单手撑在诊疗台上,身体前倾,脸上挂着夸张的痛心疾首。
“我乔某人的医术,那可是经过无数烧伤患者认证的。再说了,拿你练手?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你这小伤,我闭着眼都能处理得明明白白。倒是某位大律师,上次在医院威风八面,现在怎么就成了惊弓之鸟?”
说着,乔庭拿起一旁的药膏,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来,让专业人士给你露一手,好好感受下什么叫妙手回春。”
话落,诊室门被推开,裹挟着滚烫气浪的蝉鸣瞬间灌入。
黎耀言身着笔挺的白大褂,胸前副院长铭牌泛着光,手中保温饭盒表面凝着细密水珠,在冷热交替的空气中微微发亮。
乔庭正拿着镊子替黎茖处理纱布边缘翘起的线头,闻声抬头,冲身着白大褂的黎耀言颔首:“黎院长。”
“嗯。”黎耀言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黎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声音发涩:“换完药了?”
黎茖靠在诊疗床边,指尖无意识抠着纱布边缘。
窗外香樟树枝叶被晒得蜷曲,蝉鸣声像煮沸的水咕嘟作响。
她盯着地面瓷砖缝隙里的阴影,语气冷淡如冰:“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黎耀言将饭盒轻放在金属台面上,水珠顺着盒身滴落在不锈钢表面,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白大褂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袖口滑落,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
那是黎茖幼时亲手编的护身符。
乔庭默默将镊子放回托盘,金属碰撞声清脆,随后摘下医用手套,利落地丢进垃圾桶。
动作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病历纸。
“我去隔壁取点药棉。”他低声说了句,侧身从黎耀言身旁经过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你林阿姨在厨房守着砂锅一下午,说夏天暑气重,特意加了金银花和莲子。”
黎耀言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饭盒边缘,水珠顺着金属棱角滑过他泛白的指节,在台面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蝉鸣声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搅得空调的嗡鸣都带上了焦躁的尾音。
黎茖盯着那双手,虎口处不知何时添了道浅色疤痕,像条蜷缩的小蛇。
记忆突然翻涌,儿时父亲总把她举过肩头摘槐花,掌心的温度比现在烫得多。她喉咙发紧,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小远放假回来了,”黎耀言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白大褂下摆被空调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林阿姨一直念叨着你,想让你回去吃顿饭,一家人聚聚。”
他说到“回去”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带上颤意,腕间褪色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一家人?”黎茖突然冷笑,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陌生。
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黎耀言躲闪的眼神,“你也配说‘一家人’?”
“你好好说话。”黎耀言额角青筋暴起,白大褂下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镜片后的眼神慌乱又带着警告,“别在这发疯!”
“我发疯?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你对得起她吗?”
黎耀言的白大褂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领口。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金属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也是为了医院稳定,不想引起患者恐慌。”
“为了稳定?”黎茖死死攥着保温饭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金属外壳被捏得吱呀作响。
“这么多年过去,你有哪怕一次想过,她是怎么累倒的吗?妈妈当年为了捋清那批器械说明书的标注疏漏,逐份核对病例、对接监管整改、耐心安抚家属,没日没夜地熬,最后活活累垮在岗位上!现在你新老婆、新儿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轻飘飘一句‘聚聚’就能把这些都揭过去?”
空调外机的轰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黎耀言腕间褪色的红绳缠住指尖,越勒越紧。
他重重的一声叹息。
“我已经配合监管部门重新核查了当年的资料,也联系了家属说明情况、协商补偿了。”
黎耀言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白大褂下的肩膀松垮下来,却又绷着某种古怪的僵硬。
“该做的都做了。”金属台面被黎耀言无意识地叩出轻响,一下,又一下,混在蝉鸣与机器嗡鸣里,听不出情绪。
黎茖的睫毛剧烈颤动,别过脸不去看他发白的嘴唇。
“迟了七年的‘交代’,还算交代吗?”她把饭盒重重推回去,金属与台面碰撞发出闷响。
“别用林阿姨和小远当借口。你我之间的账,不是一顿饭、一次补偿能了结的。你欠她的,是那份‘合规不只是走流程,要让患者真放心’的初心。”
转身时,黎茖马尾扫过他白大褂衣角,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
诊室门合上的瞬间,蝉鸣汹涌而入,却盖不住背后那声压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