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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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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翻涌铅灰色云层。
闷热的空气凝滞如胶,蝉鸣骤然变得嘶哑刺耳。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兽低沉的嘶吼。
第一滴雨砸在黎茖手背时带着灼人的温度,紧接着大雨倾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医院的玻璃穹顶上,震耳欲聋。
潮湿的风裹挟着消毒水味与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黎茖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医院台阶下的雨幕里。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灌入脖颈,她却浑然不觉。
盯着积水里扭曲的倒影,黎茖想起父亲说出那句话时低垂的眼睑。
那模样不是忏悔,是卸下“稳定”重担后的麻木。
母亲伏案核对病例的背影,指尖划过器械说明书标注疏漏处的红笔痕迹,深夜熬红的眼睛,还有最后倒在办公桌前的模样,此刻像锋利的刀片在黎茖心头反复剐蹭。
她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一团,任由暴雨将自己浇透,压抑了七年的委屈与不甘,在雨声里终于有了崩溃的缺口。
潮湿的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扑来,混着雨水的凉意形成诡异的温差。
蝉鸣在雨幕中变得破碎嘶哑,远处医院的玻璃穹顶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映出她湿透的衬衫紧贴脊背的狼狈模样。
一双白鞋突然垂落眼前。
凌煜不知何时撑着黑伞立在她身侧,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裹着雨雾扑面而来。
伞骨在风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被雨丝沾湿半分。
黎茖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坠落,抬头时撞进凌煜沉静的目光。
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暴雨在伞面炸出密集的声响,黎茖却觉得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
她看见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狼狈的碎发黏在额头,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连指尖都在雨水里泡得发白。
凌煜深灰色的眼眸沉沉地盯着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手术室里遇到棘手的突发状况,有些无措又强装镇定。
黎茖的呜咽声猝不及防地冲破喉咙,像被暴雨浸泡多日的堤坝轰然坍塌。
她猛地埋首扑进那片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里。
滚烫的泪水瞬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痕迹,不是刻意亲近,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黎茖十指死死揪住凌煜的衣襟,颤抖的指尖几乎要陷进衣料纤维里,哭声压抑又汹涌。
凌煜瞬间僵立如石柱,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既想递出支撑,又因彼此不熟而犹豫,最终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伞柄都微微发颤。
手中的伞早已倾斜成庇护的弧度,雨水顺着歪斜的伞面倾泻而下,打湿他半边肩膀,白大褂迅速洇出深色水痕,他却始终未挪动分毫,像尊沉默又窘迫的雕像。
外冷的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出裂痕,内里的热意与无措无处安放。
密集的雨帘冲刷着伞面,在他们之间织出一道朦胧的水幕,将呼吸声都裹成了潮湿的絮语,也掩盖了他胸腔里紊乱的心跳。
黎茖肩头剧烈起伏,脖颈处的水珠顺着锁骨蜿蜒而下,浸透的衬衫紧贴脊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发梢滴下的水砸在凌煜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让他像被烫到般微微瑟缩,却依旧没动。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模糊,黎茖哭声渐渐低下去,却仍止不住地抽噎。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们甚至不算熟,不过是几面之缘,这样的拥抱太过突兀。
攥着凌煜的衣襟的手慌乱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
“抱歉……我失态了。”
黎茖的尾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纸片,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耳尖在雨雾中也烧得发烫。
凌煜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转瞬即逝的涟漪,像湖面被石子惊扰,又飞快恢复平静。
当他垂眸与黎茖对视时,所有情绪已压回眼底,只余下惯有的冷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他沉默着将伞柄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带起的风,像句未说出口的笨拙安慰,擦过她的手背,转瞬消失在滂沱雨幕里。
逃离的姿态里,藏着他不擅应对的窘迫。
黎茖盯着他那白色运动鞋踩碎满地水洼,身影在雨帘中迅速没入医院侧门方向,掌心的伞柄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雨越下越急,黎茖撑着伞站在原地,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砸在锁骨处,心里又乱又暖。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破水而来。
车窗摇下,凌煜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距离感:“上车。”
黎茖咬着唇坐进副驾,湿透的衣摆瞬间洇湿了座椅。
还没等她开口,凌煜探身从后座捞起一件白色薄防晒衫,动作有些仓促地丢在她腿上,像在掩饰方才的窘迫。
他伸手将车窗全部关好,指尖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密闭的车厢里,裹挟着雪松与消毒水的气息。
车窗外的雨幕中,蝉鸣混着雨声此起彼伏,霓虹灯在积水里晕成模糊的光斑,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未散的尴尬。
“不好意思啊,又给你添麻烦了。”黎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腿上的防晒衫。
突然,带着雪松气息的毛巾重重落在黎茖头上。
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粗鲁,不像安抚,倒像想打破这沉默。
黎茖诧异地抬头,只见凌煜依旧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凸,耳尖竟泛着淡淡的红:“擦头。”
黎茖攥着毛巾,心里微微一动。
凌煜的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又滚了滚,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却不知该说什么。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路灯的光晕搅成破碎的光斑,和黎茖此刻凌乱的思绪一样支离破碎。
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漫在车厢里,忽然让她想起七年前的梅雨季。
那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歪在书房的转椅上,手边散落着医疗器械说明书和病例,红笔在“适用范围标注疏漏”处画了圈,钢笔墨水在纸上晕开深色的花。
救护车的鸣笛声穿透雨幕,母亲再没能像往常一样,笑着接过她淋湿的书包。
她是为了把那些标注错漏的细节捋清,为了让患者用器械时能真正放心,没日没夜地熬,才累垮在岗位上。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黎茖的声音发颤,从身侧传出,像是被雨水泡软的枯枝。
黎茖看着车窗外,雨幕模糊了世界的轮廓:“去城西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那些被雨水冲刷的霓虹倒影,在黎茖眼底扭曲变形,恍惚间化作了灵堂里摇晃的白菊。
“可以吗?”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雨点击打车顶的闷响。
凌煜的指节在方向盘上重重敲击了两下,节奏有些乱,不像手术台前的笃定,倒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当车子转过第三个路口时,他终于开口,声线冷硬得像块冰,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好。”
凌煜将车稳稳停在墓园外,雨刮器停止摆动的瞬间,世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默不作声地从后座抽出黑伞,金属伞骨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动作依旧利落,却少了几分从容。
然后迈步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目光刻意避开她的眼睛,落在伞面上:“走吧。”
“谢谢。”黎茖轻声说道,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
她仰头望着那片倾斜的黑色伞面,雪松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与记忆中母亲撑伞接她放学的场景重叠又消散。
碎石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起黏着的鞋底。
远处母亲的墓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她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和记忆中伏案工作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黎茖的记忆瞬间被拽回从前。
深夜书房里,台灯将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总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指尖捏着红笔逐字核对器械说明书,在标注疏漏处认真批注,神情专注又严肃,手边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妈,我通过律所第一轮面试了。”黎茖蹲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大理石,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记得您教过我的,做法律也好,做医疗相关的事也好,‘合规’不只是走流程,要让每个人都真的放心。”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黎茖仿佛又听见母亲的声音:“说明书上一个字的错漏,可能让患者多一分风险,咱们不能马虎。”
凌煜静静站在一旁,黑伞始终倾斜着,将大部分雨幕挡在黎茖上方。
他看着黎茖发梢滴落的水珠,摩挲墓碑的手指微微颤抖,沉默地将伞又往前挪了半寸。
远处的松柏在风雨中沙沙作响,像是母亲书房里翻动说明书的声音。
黎茖深吸一口气,指腹用力按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指节泛白。
“当年您熬夜捋的那些器械说明书,标注疏漏的地方,爸后来都配合监管部门整改了,也找家属说清了情况,做了补偿……”
雨水混着泪滴滑进嘴角,咸涩刺得人发疼。
凌煜站在半步之外,黑伞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垂眸看着黎茖剧烈颤抖的肩头,看着她后颈被雨水浸透的碎发紧贴皮肤,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情绪。
“您说,哪怕只是标注错了一个适用范围,也要认真改,认真跟家属解释,不能怕麻烦,不能为了‘稳定’就敷衍。”
黎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跟爸吵了一架,我气他当年为了怕引起患者恐慌,明明知道您累得快撑不住了,却没拦着您,还劝您‘差不多就行’……”
“您不会怪我和他翻脸吧?我只是气他忘了您的初心。不过现在好了,那些疏漏都改了,家属也得到了交代,您的心血没白费。”
大雨倾泻,砸在凌煜手中的黑伞上砰砰作响。
黎茖盯着墓碑边缘蜿蜒的雨痕,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母亲的名字,冰凉的触感混着雨水渗入皮肤,手臂上传来细密的刺痒感,
是绷带被雨水浸湿后的不适。
她左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缓缓撑着膝盖起身。
湿透的衣袖黏在绷带边缘,随着动作轻轻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
凌煜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那道渗着水渍的绷带上,喉结重重滚动。
他紧抿的唇角压出冷硬的弧度,指节在伞柄上攥出青白,金属伞骨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像在手术室里看到患者伤口感染时的紧绷。
两人踩着积水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陵园回响。
但就在黎茖抬脚跨过石阶的瞬间,青苔在暴雨冲刷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的鞋底刚一触及,整个人便不受控地向前倾倒。
凌煜本能伸手却又骤然僵住,最终将伞猛地横挡在她身前,自己半个身子已完全暴露在雨幕中,白大褂瞬间洇出深色水痕。
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裹着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站稳。”两个字裹着沙哑的气息砸下来,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却多了几分急切。
黎茖仰头时,正对上凌煜眼底转瞬即逝的紧绷,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凝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像在手术台上紧盯血管的模样。
绷带被雨水浸得发沉,黎茖后知后觉地发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像是被暴雨浇透的引信,在凌煜伞下的方寸之地,被一点笨拙的温柔悄然点燃。
心跳如擂鼓的瞬间,黎茖突然意识到两人近乎贴靠的姿势,耳尖腾地烧起来。
“不好意思。”话音未落,黎茖踉跄着后退半步,避开那份过于亲近的距离。
结痂处被牵动的酥麻感顺着手臂蔓延,她咬住下唇强压下不适。
凌煜的动作始终沉稳如昔,唯有握着伞柄的指节泛起极淡的青白,金属伞骨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又恢复了那个外冷的模样,可眼底未散的窘迫,暴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