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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自动门闭合的瞬间,凌煜的余光忽然顿在黎茖背后。
      粉色棉布睡裙晕开的暗红痕迹,在白炽灯下像滴干涸的颜料。
      视线往下,恰好瞥见她身侧口袋里露出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淡红色的“电量不足1%”提示,转瞬便暗了下去,显然撑不了多久。
      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没作声。

      黎茖浑然未觉那低电量提醒,低头看了眼受伤缠着纱布的左臂,医嘱单上“保持伤口干燥”的字迹仿佛在眼前跳动。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货架,最终单手抓起一瓶柠檬味气泡水,冰凉瓶身捂不热发烫的掌心,转身时,一件浅灰色亚麻外套突然悬在眼前。

      黎茖诧异地抬头,正对上凌煜沉静的目光。
      他视线扫过她的裙摆,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指取下货架上温热的红枣枸杞茶,将气泡水轻轻放回原位。
      动作利落得像在手术室递器械,刻意避开她受伤的手臂,接着把外套搭在购物篮沿,便径直走向收银台,没回头。

      黎茖僵在原地,脸颊发烫,窘迫地攥着购物篮,正低头想整理下裙摆的痕迹,没注意收银台的动静。
      凌煜走到店员面前,放下自己的矿泉水,朝她购物篮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起结。”

      付完钱,他没停留,带着雪松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外。

      黎茖缓过神,拎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伸手想摸手机扫码付款,指尖刚碰到机身,就见屏幕又亮了下,“即将自动关机”的红色提示闪了闪,随即彻底黑了屏。

      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在口袋里摸了摸,才想起自己回国后习惯了手机支付,身上根本没带现金,一时间窘迫得指尖发紧,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正慌着不知该怎么办,店员先开了口:“姑娘,刚才那位先生已经帮你付过钱了,说袋子里有东西给你。”

      黎茖愣住了,才反应过来刚才凌煜走向收银台是做什么。

      窘迫像潮水般涌来,脸颊烫得更厉害,心里还泛起难言的过意不去。
      他竟注意到她手机快没电,还用这种最疏离的方式解了她的窘境。

      黎茖手指像触了电般慌乱接过纸袋,掌心先触到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的硬壳包装,往里探去,几片姜茶冲剂的铝箔袋沙沙作响,混合着淡淡的草本香气。
      指尖继续下滑,碰到卫生巾密封袋柔软的边角,滚烫的羞耻感瞬间烧到黎茖耳根。

      黎茖抓起购物篮上搭着的亚麻外套,慌乱地系在腰间,深色布料恰好遮住裙摆的尴尬痕迹。

      便利店的冷气“簌簌”掠过脖颈,空荡荡的胃部突然发出低沉的轰鸣,她才想起自己从午后翻医疗案例起就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要赊帐的准备。
      强装镇定地挪向食品区。
      关东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柜,垂眸夹鱼饼时,颤抖的筷子在汤面打滑,溅起的油星烫得黎茖指尖猛地一颤。
      手中梅子饭团的包装纸在掌心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仿佛她此刻乱作一团的思绪。

      结账时,她才想起手机壳后面还几张备用的零钱,稳稳摸出递过去,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幸好还有零钱,不至于连这顿饭都要欠着。

      黎茖不敢抬头,趿拉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冲向自动门。

      玻璃门缓缓打开的瞬间,带着热浪的晚风裹挟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香、远处池塘的荷香,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斑驳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像极了黎茖此刻凌乱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却发现耳朵还烫得厉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时而又在空地上完整浮现。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这样就能逃离方才的窘迫,逃离那个被看透脆弱的自己。

      结果,她的脚步在电梯门口再次顿住。
      凌煜站在电梯间,身姿挺拔如松,腕间黑色编织手绳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便利店暖黄的光斜斜洒在他身上,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峻。

      黎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骤然收紧,亚麻外套滑落在臂弯,布料间残留的雪松香混着关东煮的热气,烫得掌心发麻。
      她瞪大双眼,拖鞋在地面蹭出细小声响,撞进凌煜投来的目光时,才惊觉自己凌乱的模样。
      “住这栋?”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沉哑,只有五个字。
      黎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塑料包装袋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机械地跟着凌煜进了轿厢,直到冰凉的金属按键触感传来,才惊觉他按下了“14”而自己颤抖的指尖正悬在“15”上方。
      楼层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黎茖感觉后背渗出薄汗。当“15”提示音响起时,她望着凌煜迈步出去的背影,喉咙发紧。
      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她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原来那个总能看穿她狼狈的男人,竟然就住在楼下。

      直到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黎茖深吸一口气,将发颤的指尖在裙摆蹭了蹭,机械的抬脚踢掉拖鞋。
      塑料包装袋“哗啦”丢在茶几上,关东煮的热气瞬间蒸腾而上,她抓起饭团狠狠咬下一口。
      酸甜的梅子味在舌尖炸开,紧绷的神经随着吞咽渐渐松弛。
      空调的冷气丝丝缕缕地吹过来,可外套上残留的雪松香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便利店那短暂又慌乱的相遇,以及电梯里的自己略显凌乱的模样,此刻在黎茖脑海里翻来覆去播放,搅得她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无意识地探进他的衣兜,指尖触到个棱角分明的硬物,是凌煜的工作证。
      塑料封皮下,穿白大褂的男人目光沉静,烫金的“心外科主治医师”字样泛着冷光。
      这不仅是身份证明,更是开启手术室、药房的密钥,没了它,明天查房、核对医嘱都会受阻。
      也就意味着,黎茖必须要交给他。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秒针跳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整栋楼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楼下那扇窗户早已熄灭了灯光。
      他应该睡了吧?毕竟明天还要赶早班。

      可要是明早发现证件丢失,凌煜翻找口袋时的焦急,和患者等待就诊的画面,突然在黎茖眼前交替闪现。
      她咬着嘴唇在桌子上翻出便签本,笔尖在纸面洇出深色墨点。
      “你的工作证,衣服洗净还你。”短短一行字被反复描摹,纸张都起了毛边。
      黎茖在抽屉深处翻出个闲置的丝绒小布袋,将工作证平整地放进去,折好的纸条塞在证件旁边,袋口系成松散的蝴蝶结。

      当她踮着脚把袋子挂上门把时,布料摩擦金属的窸窣声惊得她屏住呼吸。
      就在刚转身的瞬间,楼道里突然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茖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响起“咔嗒”的开锁声,金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根细针,直直扎进她骤然绷紧的神经。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电梯,直到金属门彻底闭合,才发现后背已经渗出薄汗。
      瘫坐在玄关地毯上,黎茖懊恼地把脸埋进膝盖。用丝绒袋子装工作证,还留了张纸条,他看到后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寂静的房间里,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她心上。
      黎茖伸手扯松发圈,散落的头发遮住泛红的脸颊,她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或许他会直接忽略那张纸条,把工作证收进口袋就转身关门。
      又或许会对着丝绒袋皱眉,疑惑她为什么用这么正式的袋子装随手之物。
      想到凌煜清冷的眉眼,她一头栽进了被窝,闷声在布料里哼唧:“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忽地,她又猛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便利店的东西还都是凌煜付的钱!当时窘得连句道谢都没说,更别说提还钱的事,现在又贸然归还工作证……
      黎茖抓着枕头在脸上蹭了蹭,新的懊恼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困意很快又席卷而来,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心里还在想着这事,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不知辗转了多久,蝉鸣声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时,晨光已爬上了窗台。
      黎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目光扫过床头闹钟。
      七点三十分。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这才想起今天还有场重要面试。
      心跳随着匆忙的动作愈发急促,黎茖冲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便利店的画面又不受控地闪过。
      她摇摇头,试图将那些窘迫的片段甩出脑海。
      拉开衣柜,挂得整齐的素白真丝衬衫拂过手腕,触感柔软得像一道月光。
      黎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其抽出,领口微微敞开,
      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在穿衣镜里晃动。
      烟灰色亚麻西装裤利落地裹住腰线,高腰设计将身形衬得修长挺拔,裤脚垂落的弧度刚好盖住裸色尖头中跟鞋。
      鞋跟叩击地板的声响,如同心跳,黎茖渐渐找回节奏。

      梳妆台前,她迅速将珍珠耳钉旋进耳垂,镜中人耳尖还泛着因匆忙而生的薄红。

      晨光透过纱帘斜斜洒进来,在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黎茖抓起黑色手提包,金属搭扣的凉意传来,拉开拉链确认物品时,整齐叠放的简历边角擦过掌心,油墨的气息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没时间再想昨夜的事了。她利落地扣上包扣,高跟鞋与地板碰撞出急切的节奏,朝着门外奔去。
      电梯下行时,黎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提包的金属链条,每经过一层,心脏就跟着悬起一分。

      昨夜便利店的窘迫、电梯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有那个藏在衣兜的工作证,此刻都化作无形的网,将她困在狭小的轿厢内。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刹那,她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电梯间,空无一人。
      踏出电梯的瞬间,黎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还好没碰上。

      八点半,黎茖推开明诚律所的玻璃门。
      冷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等候区里挤满了前来应聘的人。
      二十几张真皮沙发座无虚席,深灰、藏蓝的西装外套与白色衬衫交织成一片。
      有人低头反复翻看装订整齐的简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人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口中念念有词;角落里甚至排起了长队,队伍蜿蜒至电梯口,应聘者们时不时踮脚张望前方进度,低声讨论着彼此的从业经历。
      黎茖站在人群边缘,白衬衫被空调风轻轻拂动。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确认珍珠耳钉端正地垂在耳畔,这个动作是七年来在新加坡模拟法庭养成的习惯。
      尽管中央空调送来的凉意驱散了些许暑气,可等候区里紧绷的氛围还是让空气凝成了块。
      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的七年求学经历,加上社区调解中心处理过的八十余起纠纷,是黎茖唯一的底气。
      毕竟回国时日尚短,她还未曾接触过国内任何调解纠纷的实务,这场面试,几乎是她证明自己的全部机会。
      当她走向前台时,正巧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听说这次竞争特别激烈,光是海归就来了七八个。”
      黎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新加坡烈日下练出的从容,稳稳接过登记表。
      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空调的嗡鸣交织。
      母亲生前的那句,‘即使困难重重,也要逆流而上’在黎茖脑海响起。
      她落笔干脆,字迹带着常年研习法律文书的严谨。
      就在她放下笔的瞬间,电子屏叫号声骤然响起。
      “下一位,黎茖,请前往3号会议室。”
      等候区此起彼伏的翻动纸张声突然静了一瞬,数十道目光裹挟着打量与揣测扫过来。
      黎茖起身时特意抚平白衬衫下摆,在众人注视中走向廊道尽头的会议室,中央空调的风掠过耳畔,扬起她耳后的碎发。

      会议室里,三位面试官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她。
      左侧身着深灰西装的男士微微后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会议桌,胸前的工牌别着“赵凛诉讼部资深合伙人”,袖口的袖扣刻着律所徽标。
      正中央的主考官沈昭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烫金名牌“刑事辩护执行主任”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右侧的女律师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珍珠耳钉,一袭薄荷绿套装配着同色系丝巾,她指尖轻点面前的平板,胸牌上“夏栀 知识产权部高级律师”的字样随着动作闪烁。
      “刚从新加坡回国,没处理过国内案子,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沈昭然将简历拍在桌上,纸张撞击桌面的声响混着窗外蝉鸣,在寂静的会议室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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