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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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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时,黎茖已经坐在书桌前梳理庭审要点。
前一晚老巷的空等像一阵轻淡的风,掠过心头便散了,没有留下半分滞涩。
她向来分得清轻重,私人情绪从不会凌驾于工作之上。
何况不过是一场因职业特殊性未能兑现的约定,更犯不着让它扰了心神。
怀里的棉花糖蜷在臂弯里,软乎乎的毛蹭着她的手腕,她指尖划过案卷上的关键标注,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夜那场未赴的约,从未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原本黎茖执念于极简白色,觉得清冷色调最衬律师的理性克制,可就在开庭前几天,程笙得知这是她进所后接手的第一个离婚案,硬是拉着她换了颜色。
“第一次帮姐妹撑腰打离婚官司,哪能穿得那么寡淡!这红多提气,既能镇住场子,也能给你的当事人鼓劲儿!”
程笙的语气热络又认真,眼底满是为她着想的模样,黎茖没招架住这份贴心,最终点头应了。
清晨的热风卷着蝉鸣,一辆红色轿车稳稳驶入法院停车场,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明艳的光泽,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与法院的庄严肃穆形成柔刚相济的呼应。
此刻推开车门,指尖触到温热的车门把手,想起程笙当时“红色能带来正义好运”的玩笑,黎茖唇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那份笑意纯粹源于对工作的笃定,与私人情绪无关。
她拎着厚重的案卷袋下车,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脚步落下时却依旧清脆沉稳。
抬手理了理藏青色律师袍的衣领,胸前的银质律师徽章骤然显露。
银质轮廓折射出冷冽光辉,“律师”二字纹路清晰利落,像黎茖眼底藏不住的锋芒。
她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徽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来一种踏实的笃定。
这是她多年求学与实践沉淀的底气,也是此刻要为当事人撑起一片天的勇气,无关其他,只关乎专业与责任。
风拂过袍角,徽章轻轻晃动,那点微光贴在胸前,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让黎茖脊背挺得更直。
走廊里弥漫着木质地板的沉静气息,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法院的人员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与信赖。
这个年轻女律师,眉眼干净却不怯懦,律师袍穿得笔挺利落,胸前的徽章晃着光,连抬手翻案卷的动作都透着细致稳妥,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迎面走来的法警点头示意时,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像是被她身上那份青涩却坚定的专业感打动。
刚走到审判庭门口,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黎茖。”
黎茖回头,见沈昭然快步走来,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周身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沉稳,步伐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律。”她颔首示意,胸前的徽章随动作轻轻晃动。
沈昭然语气干练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徽章,又落回她脸上,“按你自己来。”
短短一句话,透着基于专业判断的笃定,没有刻意安抚,却精准驱散了黎茖心底那点细微的、仅存于职业新人的忐忑。
沈昭然提出要来旁听的时候,黎茖并不意外。
他虽专注于刑事领域的重磅案件,却始终重视律所的整体专业口碑,对新人首次独立承办的案件,总会以旁听的方式做一次基础质量把控。
这是三位合伙人默认的共识,无关特殊关照,只为守住律所的办案底线。
此前她提交离婚案的庭审提纲时,即便他手头堆满刑事案宗,也抽时间逐页审阅,只在关键证据的逻辑衔接处标注了两点注意事项,没有多余评述,却尽显专业把关的分寸。
如今他来旁听,不过是遵循这份合伙人的职责与一贯的严谨风格,因此黎茖心中毫无意外。
她点头,唇角抿成一道利落的弧线,眼底闪着认真的光:“嗯,谢谢沈律。”
旁听席的人群还在低声交谈,可当黎茖走进审判庭时,喧闹声竟不自觉小了些。
她的当事人苏晚早已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看到黎茖进来,苏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悄悄抬眼望过来,眼神里满是依赖。
黎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轻声说了句:“别怕,有我在,咱们按事实说。”
声音温柔却坚定,苏晚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黎茖直起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被告席。
被告顾衍之,身旁坐着的律师西装笔挺,气场凌厉,眉眼间带着久经庭审的锐利,显然是业内功底扎实的资深从业者。
她不动声色,径自走向代理人席,将案卷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利落打开,证据册按顺序排好。
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庭审提纲。
家暴录音、带淤青的就医照片、对方转移财产的银行流水,所有关键证据都已梳理妥当,思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沈昭然则走向旁听席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不见多余的情绪。
法槌脆响,划破寂静。
庭审开始。
审判长核实双方身份、告知权利义务后,进入法庭调查环节。
被告律师率先起身,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当事人否认所有家暴指控。原告提交的录音存在剪辑嫌疑,且录音中未明确体现施暴者身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所谓就医记录仅能证明原告存在体表损伤,无法直接关联至我方当事人,不排除原告因其他意外受伤后恶意嫁祸。此外,我方当事人提供的银行流水可证明,涉案财产均为其婚前个人财产及婚后合法经营所得,不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原告诉求缺乏事实依据,恳请法庭予以驳回。”
他语速平稳却极具压迫感,每一句话都精准指向证据薄弱点,抬手翻阅案卷时动作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资深律师的从容,显然做足了准备。
旁听席响起细碎议论声,苏晚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黎茖指尖轻轻摩挲胸前徽章,冰凉触感让她迅速冷静。对方果然来势汹汹,这场较量远比预想中更激烈,但她的心神始终稳如磐石。
她起身时,藏青色律师袍纹丝不动,声音清亮却带着穿透力。
“审判长、审判员,对方律师的质疑完全不成立。首先,关于录音证据,我方已提交专业机构出具的完整性鉴定报告,明确录音无任何剪辑痕迹,且音频中施暴者的声纹特征,与被告顾衍之的声纹鉴定结果完全吻合,结合录音中提及的夫妻专属对话、居住环境背景音,足以锁定施暴者身份。”
她抬手示意书记员投影证据,目光转向被告律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其次,原告的就医记录与家暴发生时间相差不足两小时,病历中详细记载了损伤形态、受力方向,与录音中提及的施暴方式高度一致,后续申请出庭的医生证言也能佐证损伤系外力殴打所致,而非意外。至于财产问题,我方提交的银行流水清晰显示,被告在原告提出离婚前三个月,陆续将婚后共同经营公司的盈利转入其母亲账户,金额高达八十余万元,且无任何合法转账事由,这正是典型的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行为。”
被告律师立刻反驳:“鉴定报告的采样过程是否合法?声纹鉴定存在误差可能性;公司盈利中有部分属于我方当事人的个人劳动报酬,并非夫妻共同财产,转账行为是正常的家庭财务安排,何来恶意之说?”
“鉴定机构具备法定资质,采样过程有全程录像佐证,庭审前已提交法庭备案,合法有效;声纹鉴定采用的是目前业内最精准的比对技术,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一,且与就医记录、证人证言形成完整闭环,足以排除合理怀疑。”
黎茖语速平稳,逻辑丝毫不乱,“至于公司盈利,该公司系夫妻婚后共同出资设立,工商登记信息可佐证双方共同持股,被告的劳动报酬已通过分红形式体现,涉案转账未告知原告,接收方与公司经营无任何关联,且转账时间集中在离婚诉求提出前,明显是为了规避财产分割,恶意转移意图昭然若揭。”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交锋犀利,每一次反驳都精准戳中对方论点要害,庭审氛围瞬间紧张到极致。
审判长不时提出追问,黎茖总能快速回应,拿出对应的证据支撑,条理清晰,毫无慌乱。
随后,原告方申请的证人依次出庭。
苏晚的邻居与接诊医生先后作证,邻居阿姨陈述了多次目睹顾衍之与苏晚争吵、甚至拽着苏晚头发进屋的经过,被告律师试图以“邻里矛盾”“记忆模糊”为由质疑证言可信度,黎茖适时补充提问,引导阿姨清晰还原关键细节;医生出庭时,详细说明了苏晚的伤情特征与外力殴打的关联性,被告律师追问“是否存在自伤可能”,医生明确回应“损伤受力方向与自伤逻辑不符”,彻底击碎对方的辩解。
被告律师并未示弱,转而向苏晚发问,试图通过追问细节制造矛盾:“你声称多次遭受家暴,为何之前从未报警?离婚前为何仍与被告共同居住?是否存在因财产分割不均而虚构家暴的情况?”
苏晚被问得浑身发抖,眼神慌乱。
黎茖立刻举手反对:“审判长,对方律师的提问带有诱导性,且与案件核心事实无关。原告此前未报警,是因被告多次威胁恐吓,担心自身及孩子安全,这符合家暴受害者的普遍心理;共同居住是为了暂时保障孩子稳定生活,不能以此否定家暴事实。我方已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家暴及财产转移行为,恳请法庭制止此类无关提问。”
审判长采纳了反对意见,示意被告律师围绕核心事实发问。
黎茖侧头看向苏晚,用眼神给予安抚,苏晚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了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整个法庭调查与法庭辩论环节,黎茖始终占据主动,既守住了证据底线,又兼顾了情理表达,既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也没有被对方的强势压制,反而愈发从容。
她知道,这场较量不仅是为苏晚争取正义,更是对自己首次独立办案的专业考验,容不得半分马虎,更不能被私人琐事分心。
旁听席上的沈昭然目光沉静,指尖偶尔轻叩膝头,视线在黎茖、被告律师与庭审证据之间切换,脸上虽无多余表情,但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赞许,足以说明对这场庭审的认可。
当双方最后陈述结束,审判长宣布:“本案庭审调查与辩论环节结束,合议庭将依法评议,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法槌再次落下,清脆的声响划破法庭的沉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泪水里满是解脱与感激。
黎茖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眼底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尘埃落定的沉静。
胸前的徽章在光里晃了晃,像是为这场正义的胜诉,为苏晚重获新生,也为她的回国后受理的第一起诉讼,送上了最庄重的加冕。
走出法院时,蝉鸣依旧,阳光更烈了。红色的轿车在停车场里格外惹眼,苏晚紧紧握着黎茖的手,哽咽着说:“黎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终于能解脱了。”
黎茖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好好生活,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沈昭然在大门口,依旧那副沉稳模样,语气干练:“证据链完整,应对得当。”
没有多余的夸赞,却已是对她最高的认可。
黎茖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袍角,徽章的光辉映在眼底,带着一丝卸下重担的轻松:“谢谢沈律。”
她想起程笙,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官司赢了,你的红色车果然带来了好运。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屏幕上方弹出凌煜的消息提示。
抱歉,昨天急诊,凌晨邻省支援,等我回来补偿你。
黎茖点开对话框,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她早料到是这样的缘由,也从未有过怨怼。
此刻刚结束一场硬仗,心头被职业带来的成就感填满,她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没事。”
彼此的世界各有坚守,她懂他的身不由己,便无需计较一场未赴的约定。工作时全心投入,私人情绪点到即止,这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也是作为律师的职业自觉。
接下来的几天,黎茖忙着跟进案件收尾,协助苏晚办理财产过户、抚养权变更手续,还帮她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确保她和孩子的安全。
偶尔得空回到家,棉花糖会立刻缠上来,她抱着暖绒绒的小家伙坐在地毯上,指尖划过手机,凌煜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像一种无声的默契,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忙碌着,等待下一次恰当的相遇。
程笙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庆祝,语气却突然沉了几分,反复叮嘱她:“离婚案最容易引发报复,尤其对方是顾衍之那种人,你千万别掉以轻心,上下班多留意身后,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黎茖指尖顿了顿,笑着应下:“知道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会留心的。”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棉花糖,小家伙正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暖绒绒的触感驱散了一丝莫名的凝重。
她将案卷袋放进抽屉,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凌煜的消息下方,又多了一条他今早发来的简短问候。
帮扶一切顺利,注意安全。
她没多想,回了个“嗯”,便又投入到工作中。只是偶尔走在深夜回家的巷口,会下意识加快脚步,程笙的叮嘱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心头。
她向来习惯了独当一面,无论是工作上的硬仗,还是生活里的插曲,都从未想过依赖谁。
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会让她不得不打破这份坚持,也让那个邻省的人,成为了她此刻最意想不到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