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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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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明诚律所只剩办公区角落还亮着一盏灯。
黎茖合上电脑时,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至十点四十。
指尖的酸胀感顺着手臂蔓延,连夏夜晚风都带着疲惫的温热,吹得窗帘轻轻晃出褶皱。
她拎起包快步下楼,楼道里的空调凉风与室外的湿热撞个满怀,蝉鸣早已低哑,只剩偶尔几声低吟,缠绕在深夜的空气里。
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车灯早已熄灭,半开的车窗里,隐约能看到凌煜靠在座椅上的身影,显然是等了她太久。
黎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凑近驾驶座,才发现凌煜睡着了。
他微微偏着头,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
黎茖的指尖悬在车窗上,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心疼,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她总觉得这段时间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个总是冷冰冰、连微信都只回几个字的男人,突然说要追她,说“我慢慢学,你慢慢看”。
她习惯了凡事靠自己,缺乏安全感的底色让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总怕伸手一碰,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可此刻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车内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雪松味,心里那些漂浮不定的不安,竟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黎茖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空调的余凉,驱散了室外的湿热。
凌煜被开门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却没立刻睁开眼,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空间,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呓语,像是还没醒透。
她侧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夏夜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动着她耳边的碎发。
心头一热,她俯身在他微凉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轻柔得几乎不留痕迹。
就在她直起身,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时,凌煜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清眼前的场景后,瞬间清醒了大半,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愣了几秒,耳根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黎茖被他看得手足无措,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只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包带。
凌煜喉结滚了滚,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被亲吻过的侧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烫得他心跳加速。
他没说话,只是倾身靠近了些许,车内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消毒水的淡香,包裹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黎茖下意识地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刚才那个吻本就是一时冲动,此刻他的靠近,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一秒、两秒,预想中的触碰迟迟没有到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脸颊瞬间烫得能烧起来,耳根也红透了,连指尖都开始发僵。
她慌忙睁开眼,不敢去看他,只能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包带,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她没看到的是,凌煜将她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耳尖泛红,喉结滚动得愈发频繁,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极克制的笑意,快得像错觉,又带着藏不住的柔软。
夏夜晚风似乎都停了,蝉鸣也消失了,车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她的急促局促,他的带着浅浅笑意的平稳。
就在这时,凌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车内的微妙氛围。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接起电话的瞬间,语气已经恢复了心外科医生的沉稳:“好,我马上到,让体外循环组、麻醉科全员到位,备血2000毫升,通知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
挂了电话,他看向黎茖,眼底满是歉意,刚才那点笑意早已敛去,只剩认真:“急诊有台危重手术。”
“快去吧!”黎茖立刻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推开车门,尴尬还在胸口发烫,让她不敢多停留,“别耽误,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凌煜没再多说,指尖在方向盘上快速敲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事记在了心上,踩下油门的瞬间丢下一句:“明天晚上七点,有话想和你说,地址微信发你。”
车子瞬间汇入夜色车流,朝着医院方向疾驰而去,尾灯很快缩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路口拐角。
黎茖站在路边,晚风拂过,带走了车内残留的雪松清香。
她抬手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耳尖,刚才的尴尬还没完全散去,心跳却渐渐平复。
作为心外科医生,他的世界从来都由急诊铃声和手术台定义,意外永远比约定来得猝不及防。这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楚。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黎茖没发消息,只是将那份关于手术的在意,悄悄压在了心底。
洗完澡裹着薄毯坐在地毯上,棉花糖就怯生生蹭过来,顺着裤腿爬上膝盖,蜷成一团暖乎乎的毛球。
黎茖抬手顺了顺它细软的绒毛,指尖不经意拂过它右耳那点浅浅的小缺口,小家伙立刻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天从宠物店把它抱回来,瞧着它一身蓬松的软毛,摸起来绵柔又暖融融的,像揣了块刚拆封的棉花糖,黎茖便顺口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凌煜发来的地址。
一家藏在老巷深处的私房菜馆,附言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七点见。”
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黎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把手机放在枕边,心里存着几分对那句“有话想说”的好奇。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盛夏的余温。
黎茖换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遮住眼底的些许疲惫。
出门时刚过六点,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老巷的空气里飘着绿萝和饭菜的香气。
离七点还差二十分钟,她脚步不自觉加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海藻般的栗色长发在肩头飞扬,冷白皮在夕阳余晖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角那颗泪痣随着跑动轻轻颤动,裙摆扫过路边的绿植,呼吸因急促而带着浅浅的热意。
私房菜馆的门是原木色的,门口爬满了翠绿的绿萝,推开时带着清脆的风铃声。
店内早已亮起暖灯,几桌客人正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糖醋、鲜醇的饭菜香气,透着日常的烟火气。
黎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服务员上前递上菜单,她笑着摇摇头:“等个朋友,先不用点。”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到了,凌煜没来,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
黎茖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按亮又按暗,聊天框里始终停留在他发的地址和那句“七点见”。
她拿起桌上的免费茶水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七点半、八点、九点……邻桌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谈工作,有人聊家常,碗筷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唯独她的座位旁,始终空着一块,透着淡淡的疏离。
黎茖偶尔抬眼望向门口,每次风铃响起,心头会轻轻一动,可进来的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主动发消息,也没生出半分怨怼,只是将手机放回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里,思绪放空。
她知道,此刻的他,或许正穿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或许在急诊室处理突发状况,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命,一场约定实在算不得什么。
店内的暖灯渐渐暗了几分,服务员来问了两次是否需要点菜,她都笑着婉拒了。
茶水添了又凉,凉了又添,直到杯底只剩几片蜷缩的茶叶,她才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掠过耳尖,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热意。
夜里十点,私房菜馆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服务员开始收拾桌椅,暖灯一盏盏熄灭,只剩门口的壁灯还亮着,映得绿萝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黎茖看着窗外彻底安静的老巷,终于站起身,指尖轻轻按了按桌布上的褶皱,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推开店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未赴的约定画上一个轻淡的句号。
老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栗色长发贴在肩头。
手机依旧安静,那个地址静静躺在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解释。
她没拨电话,只是默默转身往家走,没有了来时的轻快,却也没有失落,只剩一种淡然的平静。
她知道,他若得空,自然会来;若不得空,便自有他的缘由。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尊重他的职业,也尊重这场未曾兑现的约定。
夜色渐浓,老巷的灯愈发柔和,她的身影渐渐融入光影里,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