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凌煜疾步上前,带起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掌心先稳稳扣住她的肩胛骨,借着力道将她晃悠的重心稳住。
      察觉她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般往下滑,他长臂顺势环过膝弯与后背,打横将人稳稳抱起。

      失重感让黎茖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衬衫前襟,布料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混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余味。
      原本模糊的视线里,只清晰映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以及衬衫领口露出的冷白脖颈。

      发热门诊的自动门应声而开,凌煜径直将黎茖放在检查床上,动作轻缓却利落。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对赶来的值班医生清晰说明:“患者意识模糊,有头晕乏力表现,无明显咳嗽、腹痛等伴随症状,未见外伤,体表温度偏高。”

      值班医生颔首应下,动作娴熟地拿出体温计夹在黎茖腋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抬手轻轻按压她的额头、颈部淋巴结,低声询问:“能听见吗?有没有哪里疼?”

      黎茖意识混沌,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浑身的灼热让她烦躁不堪,含糊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腋温结果很快出来:38.7℃。
      护士拿着采血针和试管走近,声音放得极柔:“姑娘,要抽个血做检查,很快就好,忍一下。”

      消毒棉片擦拭肘窝皮肤的凉意刚蔓延开,针尖刺破皮肤的轻微刺痛就让黎茖猛地绷紧了身体。
      她本就因高烧头晕目眩,突如其来的痛感被无限放大,下意识弹起身子,嘴里含糊却清晰地喊出一句:“谋杀啊!”

      输液架被带得轻轻晃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护士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稳住针管,轻声安抚:“不疼不疼,就一下下,马上好啦。”

      凌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和蹙成川字的眉头,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开口时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配合治疗。”

      他的话像一阵清冽的风,稍稍吹散了黎茖的混沌。
      她愣了愣,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只是依旧紧绷着身体,任由护士快速完成采血。

      护士按压好止血棉,叮嘱她握紧:“结果出来得快,等下看情况要不要用药。”

      黎茖晕乎乎地照做,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依旧灼热,刚才那句“谋杀”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只余下胸口微微起伏。

      没过多久,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结果传回,值班医生看过报告,对护士说:“细菌感染,开一组抗生素输液,再配支退烧针,注意滴速放慢点。”

      消毒水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烈,混着空调吹出的微凉气流,却驱不散骨子里的燥热。
      点滴管中的药水一滴接一滴坠落,在夏夜晚风的裹挟下,溅起细碎的凉意。

      黎茖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交错的纹路,那些灰白的线条在意识边缘不断扭曲、重叠。
      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泛着红晕的皮肤上,黏腻得让人烦躁。
      值班医生握着记录本站在床边,时不时低头查看输液速度和监护仪数据,白大褂的袖口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凌煜目光落在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值,又扫过黎茖汗湿的鬓角,转头对值班医生低声提醒:“她体温还没完全稳定,留意是否有反复,要是超过39℃或者出现脱水迹象,记得及时处理,夏天发烧容易耗损水分。”

      话落,他便转身,衬衫下摆带起的风掠过床沿,裹挟着室外夏夜特有的湿热气息。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里面的消毒水味与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轻轻隔开。

      窗外渐歇的蝉鸣混着空调外机的嗡鸣,在房间里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黎茖轻轻裹入梦乡。

      晨光斜斜切进百叶窗时,黎茖被喉咙的刺痛唤醒。
      病房的冷白色刺得眼眶发酸,她下意识摸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黎茖看了眼腕表,8:40的数字泛着冷光,胃部传来的饥饿让她扶着输液架起身。

      昨晚的值班医生抱着病历夹走进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体温正常了,再观察两小时就能办出院。”

      说着,他麻利地拔掉留置针,贴上止血贴,给黎茖递来一张缴费单。
      “这是输液费和检查费的单子,尽早去一楼窗口缴费,医保报销的部分系统会自动扣除。”

      黎茖接过单子道谢,低头看着上面罗列的项目,边核对边往门外走。
      金属门把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沉浸在费用计算里,没留意前方来人。

      转角处突然出现一道白影,避让不及的她直直撞进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

      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黎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

      头顶传来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走廊不是诊室。”

      她抬头,对上凌煜平静却疏离的目光,他白大褂领口微敞,腕表泛着冷光。
      黎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道歉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输液管缠住般发紧。

      雪松冷香裹着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凌煜侧身让出通道时,白大褂下摆轻轻扫过她手背,那触感轻得如同羽毛,却让她耳尖微微发烫。
      目送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拐过转角,脚步声逐渐被走廊尽头的电子叫号声淹没,黎茖深吸一口气,将发烫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缴费单上。

      她低头把单子塞进口袋,指尖残留的雪松气息混着纸张的凉意,在口袋里晕开。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落在肩头,黎茖才让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耳尖,转身朝附近的早餐店走去。
      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到病房时,程笙单脚支着拐杖,半躺在病床上刷手机。见到她进门,程笙立刻把手机一扔,撑着床头坐起来。

      “早上一睁眼你就没影了,到底跑哪去了?”
      “出去转了转。”黎茖将早餐袋搁在小桌上。
      程笙狐疑地盯着她,伸手撕开包子包装咬了一口:“少来,你脸色这么苍白,哪不舒服,我看看。”
      “昨晚感冒发烧了,刚在医院输完液。”黎茖把缴费单从口袋抽出随意放在桌上。
      “本来不想吵醒你,结果还是折腾到现在。”
      程笙愣住,包子悬在嘴边忘了咬,探身要摸她额头:“怎么不叫醒我?现在退烧了吗?”
      黎茖偏头躲开,递去温热的豆浆:“已经没事了,就是起猛了有点虚。”
      程笙突然抽了抽鼻子,坏笑爬上眼角,“你身上怎么有股雪松味?给你看病的是个帅哥医生吧?”
      “正经点。”黎茖拍开她乱晃的手,耳尖却泛起薄红。
      这时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搬家公司的未接来电赫然排列。

      程笙眼疾手快按住手机:“你今天不是要搬家?师傅都快把电话打爆了!”
      黎茖脸色骤变。
      “糟了!”
      黎茖把没拆封的酸奶塞进程笙怀里,抓起包就往门外冲。
      “你慢点,刚退烧!”
      程笙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没忍住的笑了。

      林叶檀是黎耀言二婚的妻子,她有个儿子,叫盛远。黎耀言和他们住在一起。
      黎茖的房子原本在城南,因为离盛远学校近,正巧赶上黎茖去新加坡留学,盛远进去刚好。

      现在盛远考上大学了,房子也就没人住了,黎茖索性就将它卖了。

      这次回国,黎耀言便把华府江南的房子钥匙给了她。
      据说他的很多同事都住在这里,保安系统也很好。
      从黎耀言在她高二那年再婚,便和自己在无形当中产生了隔阂。

      林叶檀的体贴无孔不入,会在早读前悄悄把热乎的三明治塞进她书包,雨天永远算准放学时间送来伞,连她随口抱怨食堂饭菜咸了,第二天饭盒里就会多出自制的小菜。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像绷得过紧的琴弦,反而让青春期敏感的黎茖只想拼命挣脱。
      后来申请新加坡的大学,她几乎是带着某种逃离的快意,把自己放逐到万里之外。

      远远望见单元楼下指挥搬家师傅的身影,黎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清了清嗓子:“爸。”
      闻声,黎耀言转身。

      他指节敲了敲身旁的纸箱:“怎么不接电话?搬家师傅都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顿了顿,又补上半句,“缺什么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炸响,震动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黎耀言掏手机的动作猛地僵住,喉结剧烈滚动:“我马上到。”

      他攥着车钥匙的手暴起青筋,转身时白大褂带起的风掀翻了脚边一张搬家单,皮鞋踏在发烫的石板路上,“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回荡着搬家师傅的交谈声,黎茖蹲下身拆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她从新加坡寄回来的书,纸页间还夹着樟木防虫片的气味。
      恍惚间,黎茖仿佛又看见母亲戴着眼镜,坐在老房子的书桌前,指尖划过案卷的模样,咖啡杯底沉淀的苦涩,都化作了此刻心头挥之不去的怅然。

      十点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正沿着朝南的落地窗流淌。她抱着一摞书起身时,棉质T恤的后背已洇出淡灰色的汗渍,贴满“易碎”红标的纸箱在阳光下投出方正的影子,恰好笼住她微微弯曲的脊背。

      午后两点,阳光移至西侧阳台,将晾衣绳上的蓝格子衬衫晒得蓬松。黎茖拆开标着“客厅摆件”的纸箱,泡沫纸裹着的陶瓷猫摆件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留学时在牛车水市集淘的,猫尾蜷曲的弧度还带着摊主阿婆的笑意。

      泡沫纸剥落的“噼啪”声中,她忽然听见楼下商业街传来冰粉摊的叫卖,尾音被十二层的风扯得细长,像极了新加坡河畔的黄昏歌者。

      暮色是从城市天际线的褶皱里漫出来的。六点整,黎茖站在折叠梯上挂最后一幅画,画框里的新加坡滨海湾夜景与窗外渐亮的灯火重叠。

      楼下主干道的车灯开始连成光带,便利店的暖黄色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空调外机的嗡鸣不知何时取代了白日的蝉噪,吹出的冷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壁钟的指针在九点整发出轻响时,黎茖刚拧亮落地灯。
      暖光漫过满地的气泡膜,那些被揉皱的塑料片在光影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撒了一地未及收拾的星辰。空调外机在阳台外墙震动,声浪与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交织,形成低沉的白噪音。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掉落的樟木片,浅褐色的纹理里嵌着细小的纸屑,忽然想起上午拆箱时,某本诗集的扉页上还留着留学时用铅笔写的短注,字迹已被时光晕染得模糊。
      夜色从阳台玻璃漫进来,将十二层的灯火缀成散落的星子。

      黎茖望着壁钟的指针,才惊觉九个小时已在拆箱、归位、悬挂的重复动作中悄然流走,唯有阳光的轨迹、蝉鸣的消长、灯火的明灭,在空间的转换里默默标记着时间的刻度。
      就像那些被小心收进书架的旧书,樟木片的气味仍在空气里游荡,成为这个迁徙之日最温柔的注脚。

      黎茖瘫坐在沙发上,盯着满地未收拾的纸箱,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程笙的视频通话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我的大小姐,终于舍得接电话了?”镜头里,程笙举着手机在病房里晃悠,身后的监护仪绿光闪烁,“从早上十点等到现在,你是把新家拆了重建吗?”
      黎茖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镜头扫过狼藉的客厅:“你试试一个人搬三十箱东西?”
      她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半瓶矿泉水,“对了,你脚踝还疼吗?”
      “疼什么疼,贺医生说我下周就能出院!”程笙突然把镜头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今天碰见了那个身上是雪松味的帅哥。他在护士站看排班表,但那个脸冰块成精似的。”
      黎茖的指尖在矿泉水瓶上凝出水珠,想起凌晨在急诊室被他抱在怀里时,白大褂下透出的体温。她慌忙转移话题:“少八卦,我这儿还一堆纸箱呢。”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程笙的哈欠声越来越频繁,最后趴在枕头上嘟囔:“早点休息啊……”话音未落,对面便没了声音。

      手机屏幕映着程笙歪扭的睡姿。黎茖轻笑一声挂断电话,后腰的酸痛让她几乎站不起来。

      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银辉。
      黎茖跌跌撞撞扑向床铺,棉质床单的柔软裹住她僵硬的脊背。

      她盯着床头柜上的黄头罐头,玻璃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恍惚间又看见凌煜在诊疗室低头看她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黎茖阖眼前最后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悄悄爬向十二点。明天还要整理剩下的纸箱,还要去物业办门禁卡……
      蜡笔小新图案的被褥裹住她蜷缩的脊背。

      也不知睡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发出蜂鸣,震动声像只倔强的蟋蟀,在寂静的房间里蹦跳着炸开。
      黎茖将脑袋蒙进被子里。

      铃声第三遍重复,黎茖在混沌中挥了挥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屏幕,这才惊觉晨光已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出淡金色的格子。

      她睡眼惺忪的亮屏,锁屏界面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林叶檀叮嘱她记得吃早餐,最后一条是黎耀言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黎茖盯着屏幕发呆,想起出国前和父亲的最后一次争吵。
      那时她执意选择法律专业,父亲摔了茶杯,说“女孩子当律师太辛苦”。

      后来她在国外的每个深夜苦读,收到的包裹里除了林阿姨寄的零食,偶尔会夹着本法律相关的英文书籍,寄件人却始终没署名。

      “茖茖,中午来医院门口的云庭酒店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黎耀言钢笔划过病历本的沙沙声,二十年来熟悉的查房式报时跟着响起。
      黎茖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角落一张报纸边角露了出来。
      上面是国内某法律论坛的报道,虽然没有具体案例,但用红笔圈着“民事诉讼律师职业发展”的专题,字迹和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如出一辙。

      冷水泼在脸上的刹那,困倦像团黏胶从毛孔里渗出。
      黎茖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发呆,电动牙刷的震动声里,记忆突然闪回出国前夜。
      黎耀言站在玄关,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而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黎茖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件薄荷绿的无袖雪纺连衣裙,裙摆处绣着细碎的茉莉花。
      她将裙子抖开,柔软的布料垂落在手臂上,清清凉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燥热。
      指尖触到裙摆内侧的口袋时,摸到个方形硬物,掏出一看,是盒印着卡通图案的润喉糖,包装纸上贴着张便签:“说话多记得护嗓”,是林阿姨的字迹。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小心翼翼,不敢当面给黎茖。

      黎茖早就猜到了。
      不是接风洗尘的聚餐,而是他们急诊科的医疗研讨会。
      她在门口顿住,黎耀言的电话打进来,铃声透过半掩的门传进去。
      黎茖的指尖还悬在门缝间,包厢门突然被黎耀言从里拉开。
      “茖茖,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伸手要揽住黎茖肩膀,却在半空顿住,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往内带。

      檀木圆桌上摆满酱蟹和冰镇酸梅汤,海鲜味混着父亲身上二十年未变的古龙水味道,刺得她鼻腔发酸。

      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们纷纷起身。
      “方才听耀言说小女回国了,我就在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茖茖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一看,果然让人眼前一亮”。
      “是呀,站在大街上我都认不出来了。”
      脸上泛起窘迫,黎茖皮笑肉不笑,颔首。
      “叔叔客气了。”

      包厢门忽地被推入一道穿堂风,蓝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握着手机闪身进来。

      黎茖条件反射回头,撞见对方睫毛上未干的洗手间水珠正映着窗外的日光炸开。
      凌煜搭在门把上的手背青筋一跳,而她颊边尚未褪尽的假笑像块将融的冰,滴落在两人相隔三米的波斯地毯上。
      黎茖感觉颊边的假笑快要绷不住,眸底闪过意外。

      他怎么在这?

      只此两秒,凌煜错开眼神,朝着角落的座椅走。
      黎茖视线紧紧跟随着他落座。

      在场的除了黎茖,还有一位戴玳瑁眼镜的女人。
      黎茖小时候见过她,是她母亲方茵的同事。
      所以杨枚看黎茖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冬瓜盅来喽!”服务员捧着雕成莲花状的青皮冬瓜挤进人缝,蒸汽模糊了水晶灯刺眼的光。
      杨枚趁机起身来到他们身旁,顺势按住黎茖肩膀往座位带,掌心温度透过黑T恤传来:“我们小茖眼窝都青了,快尝尝这道你妈当年最拿手的瑶柱羹。”
      黎茖被迫收回视线,方茵拿起她面前的餐碗,给她盛了整整一大碗。
      满桌银勺伸向汤盅的叮当声里,某个伯伯刚张开的嘴被周姨瞪成半圆。
      服务员对着众人笑道“菜上齐了,请慢用”出了包厢。
      瓷碗被轻轻塞进黎茖手里,醇厚的香气钻进鼻尖。
      余光里,黎耀言正端起酒杯和旁人碰杯,笑声爽朗得像是没有隔阂。
      他仰头饮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让黎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酒局上谈笑风生,却从未认真听过她讲学校里的事。
      那些被敷衍的家长会、被错过的演讲比赛,此刻都化作桌布上细密的褶皱,随着她无意识摩挲的指尖起起伏伏。
      黎茖垂眸盯着碗沿凝结的水珠,直到方茵回到自己的位置,席间此起彼伏的落座声才惊得她回神。

      众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挪开,黎茖如释重负地小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紧绷的弦却仍未松透。
      面前的转盘“咔嗒”转动,糖醋里脊油亮的光泽掠过眼前。

      黎茖机械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却泛着苦涩。

      她摇头起身,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卫生间方向而去。

      而她没看见,凌煜将玻璃杯搁在桌面时,刻意避开了转盘的轨道。
      服务员添满的茶水,他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再未触碰。

      他们订的饭馆是双层的,大厅是散台,二楼是包厢,卫生间就是在大厅拐角。
      洗手台上程笙的声音在手机上回荡。
      ““要我说,叔叔也真是的,非把接风宴搞成他的社交场。”程笙语气里满是替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明明知道你不想参与这些,还非要你露脸。”

      黎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对着手机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巾棱角。
      “他向来如此,总觉得我该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程笙咂了咂嘴,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无聊的场合,你怎么就能耐着性子待下去?”

      黎茖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喉头发紧,盯着瓷砖缝隙里的污渍嗫嚅道:“可能在他眼里,我的感受还不如一顿饭局的面子重要。不过糖醋里脊挺好吃的。”
      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像想把话题里的刺都藏进甜腻的酱汁里。

      程笙突然听到小孩的喧嚣吵闹声,她皱了皱眉。
      “你那里什么情况?”
      “等一下…”

      走廊上突然冒出了两个小朋友边跑边闹,有位服务生刚好从厨房端着盘子出来,为了不碰到这两个小朋友,服务生猛的侧开身子,刚好柱子卡视线,来不及躲闪,撞上了黎茖。
      滚烫的汤汁直面撒向了她,黎茖下意识用手臂挡在前面。

      “嘶…”
      灼烧感瞬间爆发,黎茖吃痛的咬紧牙关。

      服务员焦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还好吧?我去给您拿烫伤膏。”

      程笙的声音在手机另一端响。
      “黎黎?”
      “黎黎你没事吧?”
      “你别吓我啊,说话呀?”

      “没事…”
      黎茖踉跄着退向消防栓。
      混沌中有人突然扣住她手肘向后带,雪松味混着刚才的茶味漫进鼻腔。

      黎茖猛的张开眼,抬起双眸,与凌煜四目相对,而凌煜原本还疏冷的眉间此时却不合宜的蹙起。

      黎茖眼底微微划过一丝错愕,凌煜拉着她重新返回卫生间。

      黎茖踉跄着步伐,垂下的眼睫盯着凌煜骨节分明握着自己的手腕,已然忘记自己被烫伤了。

      凌煜将洗手池里的水开到最大,冲洗黎茖红肿手臂。
      手臂的刺痛不减,黎茖被强行拉回这强烈的灼烧感。
      眼角不自觉湿润。

      “去医院。”凌煜清冽的嗓音传进她的耳朵。
      黎茖话都颤颤巍巍的。
      “…好。”

      临安医院离云庭只有五十米远,凌煜就这么扣着她的手朝医院大门走。

      黎茖轻轻挣扎了两下,面前的人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有些攥紧了她手腕。
      凌煜不顾院内众人的目光,大步朝着急诊科迈。
      黎茖因为被烫伤,就差把一种植物挂在脸上了。

      烧伤科主治医生叫乔庭,与凌煜同校毕业。

      乔庭眼瞅着黎茖都快要哭出来了,愣是没喊一句话。
      不过最让他没想到的是,是他那百年不开花的好兄弟,身边居然会有女生。

      黎茖下半身被白色裙摆阻隔,被浸上了大片的汤汁,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比较严重的部位是小臂。

      乔庭给她竖起大拇指。
      “佩服。”

      “别废话了,赶紧的!”黎茖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脚跟个缝纫机似的抖。
      乔庭被她晃的根本没法上药。
      “你能别抖吗?”

      “我控制不住啊!”
      黎茖不仅没停,反而抖得很厉害了。
      乔庭气的直接拽着黎茖的另一个手抓住凌煜的衣角。
      “疼就别逞强,影响我发挥了。”
      黎茖瞳孔骤然扩大,快速挪开手。
      “你干什么?”

      “安静点。”凌煜漆黑的眸子瞄向黎茖,黎茖迅速闭上嘴。

      点头。
      黎茖咬着牙,直接闭上眼不看。

      “好了。”乔庭说。
      黎茖张开眼,垂眸,小臂被包扎的丑的像狗啃的纱布,沉默。
      乔庭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好了好了,虽然是有点丑…”
      “你这是有点丑吗?”黎茖被气笑了。

      乔庭咳了两声,拿出了病号单和烫伤膏。
      “伤口两周内不能碰水,三天换一次药,忌酒,清淡饮食,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